第152章 陌上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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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陌上花開

  劉阿乘說是要回門,但實際上動身的時間極晚。

  不光是去太原王氏和陳郡謝氏兩家做弔唁,回到莊園那裡也要被一堆事情給纏住的。

  這個來打探消息,那個來請喝酒,而且不止淮上流民和有關聯的低級士族來詢問,一些落魄的高門士族也竟然有登門往來,且都免不了詢問劉乘的前途。

  對此,劉乘只說等待朝廷安排,眼下就是閒住。

  而便是閒住在莊園裡,也免不了先查看了劉虎子、高衡、劉阿干三處死傷者的撫恤,再點驗了人口,查看了開墾的農由。

  把幾件重要的事情查驗完了,莊園裡和江乘商貿往來的情形也熟悉的差不多了,包括又做了一些整頓,已經是五月間了,劉乘這才留了劉大個看家,自己則與阿蕪、阿蛇這一妻一妾一起動身,往吳興而去。

  沒帶幾個人,四五輛車,但因為最近治安不好,所以額外帶了二十名淮上騎士。

  騎士,不是騎奴。

  這倒不是劉乘在大晉搞什麼人人平等的試點,而是說白籍狀態下,大家的關係最起碼從官面上來說依然是混沌的,這些騎士跟剛剛獲得了爵位的劉乘之間也並沒有什麼直接的人身依附關係,跟沈家也沒什麼理論上的關係,哪怕他們實際上在使用著屬手沈家的生產資料,實際上依附著劉乘的政治權威。

  從理論上和風俗上來講,他們只是劉任公這個流民團伙的一部分。

  又因為劉乘是這個團伙中目前最出挑的人,所以雙方相互之間存在了一種義務,劉乘有義務庇護和資助這些人,這些人有義務為劉乘提供各類服務。

  這不是一個長遠之計,但似乎又比那種直接將人口隱藏和納入莊園的方式又妥當一點,也有利於繼續收納淮上流民和支持目前二高、二劉所維持的五幢兵馬。

  沒錯,劉虎子做了將軍屯駐一方後,已經開始著手親手組建第二幢兵馬了,幢主喚作孫驍,是跟劉乘有過一面之緣的京口老孫幢主的兒子,而老孫在許昌戰死,部眾也損失極大,他的兒子根本拉不起一個完整的幢,劉虎子就把這事接了過去。

  這是好事,劉阿乘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像劉虎子這般出挑可靠,能自我擴張,真靠他劉阿乘一個人單對單把所有人帶起來,未免艱難。

  當然,這些就扯遠了,也想遠了,劉乘的想法確實很多,但此時也都只是想法,在明年到來之前,他已經決定好好給自己放個假了。

  所以,即便是堪稱輕車簡從,這次晚了兩年的回門也走的極慢。

  每到一處,劉乘便帶著自己妻妾拋頭露面,或是登山望遠,或者臨湖觀景,乃至於陌上花開,都不是緩緩歸了,而是真就能停下車去採花煞風景的。

  就連回門的路線都專門挑選了一個非主流的路線,乃是過句容,轉曲阿,卻不走運河,復又轉向三江五湖中的西兩湖,最後從兩湖之間穿過,轉回陽羨(宜興),過漳浦關,抵達吳興腹地。

  這時候,已經是六月了。

  過漳浦關後,阿蕪的興奮明顯上了一個台階,雖然她的身份有了最重要的轉變,這兩年也有了充足的鍛鍊,顯得像模像樣,但本質上還是個少女,回到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自然不免振奮。

  而第二晚,住到她本家以後,她就乾脆與她的從姐妹住到一起去了。

  相對應的,劉乘也等來了沈勁————兄。

  是的,劉阿乘佯作不知,依舊各論各的,而沈勁竟然沒有生氣。

  這一次,劉乘難得不需要趕路,雙方都有著充足的時間,乾脆連續聊了兩三日,從北方說到南方,從沈家的刑禁說到重新站起來還出仕王胡之,又說到兩人各自的前途,包括如今的局勢什麼的,最後倒是一致認為,如果殷浩那裡崩盤,下一輪中原大亂,就應該是沈家最好的機會了。二人也的確做了相關的討論和約定。

  就這樣,劉阿乘在吳興盤桓了一月,多是遊山玩水走親戚,反正是將沈家各支各脈都混了個臉熟,前溪樂部也去看了,而且直接要求沈勁將這一批人全部留存,他要用來搞項目。

  最終,一直到七月的時候,其人才進抵會稽。

  阿蕪念家,暫時沒有跟來,只阿蛇隨從,卻依舊是慢慢悠悠。

  第一站,自詡今非昔比的劉阿乘就吃了閉門羹——住在蕭山別院的許詢拒絕了某人的請見,只讓侄子出面招待,說請劉侯自便。

  劉阿乘當然曉得還是自己理虧一點,也沒有生氣,只與許詢的侄子含笑交談,還詢問對方是否有意出仕之類的,最後從容告辭,倒也沒有失了體面。


  下一站,自然是山陰城了。

  先去見孫綽,孫興公是真心虛,見到劉阿乘就趕緊問他從兄的事情,得知果然是被他連累後,尷尬無比;又問劉乘前途,得知有了桓溫和司馬昱的聯名保證後,卻也不免如沈勁那般艷羨;最後免不了相互介紹會稽這邊的情況和北方的戰事。

  在孫綽這裡住了兩三日,等到謝安、僧支道林、郗惜夫婦,包括虞球的兄長虞存都被請過來以後,劉阿乘才在孫興公的帶領下重新登了會稽內史、右軍將軍王羲之的門。

  莫忘了,劉阿乘目前還跟這位是斷交狀態呢。

  請這些人過來,本質上就是要做中人,防止弄出什麼不好看的事情來。

  當然了,按照孫綽的話來講,王右軍這兩年也被會稽的俗務折騰的夠嗆,早沒了當日誌得意滿的那種鬼樣子,明顯又忠厚起來了,他一個人陪著去也沒事的。

  只不過,人越多越熱鬧嘛,倒也不反對把大家聚起來在鏡湖邊避暑。

  誠如孫綽所言,劉阿乘很輕易的便進入到了王右軍家裡,然後坐到了堂中榻上。

  「聽人說你帶著新婦回門,怎麼不一併帶來?」王羲之剛從官署回來,還在換衣服,郗惜倒是一開口便擺出了長輩姿態。

  「還不是怕王公會跟許公一般讓我吃閉門之羹。」劉乘臥在榻上笑道。「新婦在側,只怕丟了顏面。」

  「御龍你這就不懂了。」謝安在對面笑道。「若是帶著新婦上門,咱們王右軍反而要顧忌一二的,如今你一人而來,怕是反而要被他審訊。」

  在座眾人都笑。

  唯獨劉乘莫名其妙:「審訊我作甚?」

  話音剛落,便聞得側門那裡嘈雜,赫然是王羲之換好衣服過來了,眾人紛紛起身相迎,而劉乘看的清楚,這位之前只是「平平無奇」的當世書聖,如今眼窩深陷,頭髮花白,卻明顯有些疲老之態了。

  而待其人落座,看向今日的主角劉乘,確實沒有為難,而是假裝兩年前兩人根本沒有鬧出過什麼不愉快一般,徑直來對:「聽人說,阿乘這兩年輾轉萬里,已經不是昔日吳下阿蒙了。」

  劉乘剛要回復,旁邊謝安便掌不住:「他昔日也不是吳下阿蒙,而是孫策、

  周瑜、祖逖、劉琨、郭嘉、司馬宣王的。」

  眾人鬨笑,只說此間坐不下許多人,王羲之也笑,氣氛快活極了。

  順著這個氣氛,自然免不了各自敘舊、講述,乃是劉乘先講北方經歷,這些人再講會稽這兩年舊事,最後再相互說最近剛剛得到的相關訊息。

  且說,會稽名士這兩年確實還算妥當,尤其是當年以僧支道林為奇兵「北伐健康」以及孫綽持騶虞幡勸阻了桓溫後,所謂會稽名士這個團體的聲望達到了一定份上。

  但也產生一個意外的負面效果,那就是這個團體確實能夠輕易觸摸到政治以後,以許詢為首的幾個真心實意想搞「終焉之志」的人,漸漸遠離了明顯熱衷起政治和文化傳播的主流團體活動。

  而且這種分裂是廣泛的,不止是老一輩的許詢跟大家越走越遠,包括現在已經漸漸有了聲望和前途的所謂下一代名士里,都不說王坦之、劉乘、郗超這三個領頭的與選擇宅家的王家諸子之間的對比了,只是會稽本土年輕人也都出現了明顯的分野。

  比如已經出仕的有魏、虞球、吳復生,而相對應的,虞存、孔沈、魏隱全都沒有出仕,只是在會稽本土優遊。

  不過,這種分裂明顯是隱性的,大家也不避諱。

  沒辦法,這個團體真的已經很緊密了,緊密到可以拿這些事情直接開玩笑而不耽誤整體的交情。

  想想也是,老一輩中,所謂隱居派的郗惜、許詢、謝安這三位,難道真會因為王羲之、孫綽、高柔、僧支道林搞事業就跟他們生分?最多最多就是許詢跟劉阿乘生分!

  年輕一輩中,出仕的魏顫跟隱居的魏隱是從兄弟,虞球跟虞存乾脆是親兄弟,有什麼可計較的?

  不過,劉阿乘也能從這些對話中隱隱察覺到一個徵兆,那就是這幾年的北伐,確實讓昔日的會稽名士們,隨著局勢的發展,以及這年頭家族本位的影響,產生了明顯的危機感。

  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隨即,在介紹最近情況的交談中,身為右軍將軍的王羲之則漫不經心的告知了眾人一件微不足道之事—一殷浩已經決定暫時移鎮許昌,好消化和把控洛陽。

  這件事,眾人不免要來看此間唯一的北流專家劉阿乘了。


  「把控洛陽是真的,但移鎮許昌,更多的是為了不讓桓公侵占豫州兵權。」

  劉乘幾乎是脫口而出。「可不管如何,一旦渡過淮水,殷中軍都要敗了,桓公威勢必然再上一層,中原則要做大的調整,慕容鮮卑趁勢南下也說不定————」

  沒人問殷浩為什麼會敗,倒是謝安忽然問了一個相反的問題:「御龍,你以為殷中軍如何能不敗呢?」

  你還別說,劉乘是真的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幾乎是脫口而對:「他不可能不敗————其實單以北伐為論,朝廷之前的策略是對的,只要不越過淮河出兵,不求多餘成就,安心收納流民,經營淮南,並以淮北安置降人,足以擴充北面,抵禦慕容鮮卑。

  「但這裡有三個大麻煩,一個是桓公在側,而且桓公是真能打,真能勝,他們不能不做比較;另一個是他們自詡今孔明、在世臥龍,本意上還是覺得自己能如諸葛孔明一般天然知兵,能戰而勝之,能收復中原,也就是他們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就沒想過只守著淮河不動;最後則是後方財政,自王赤龍為政以來,地方官吏盜取公倉,已經是世間常態,朝廷安穩了十幾年,竟然不能支撐幾萬人在淮上數年,反而使後方經濟日漸凋敝。

  「有此三條,殷中軍則不得不棄壽春北上,而自陷死地。」

  謝安沒有駁斥什麼,只點了下頭,若有所思。

  而王羲之竟然也點了下頭:「御龍的道理是對的,我這兩年為政後方,已經盡力為前線供給了,但地方上為政之紛亂,真不是一朝一夕能收拾的,也不是他們在前線可以弄清楚的,所以我多次寫信去勸會稽王與殷中軍,讓他們適可而止,跟桓元子那裡做個商量,棄了北伐,把壽春的兵馬補給西府。但他們根本不聽。」

  「他們也是騎虎難下。」劉乘反而為司馬昱與殷浩辯解起來。

  我是騎虎難下的分割線太祖歸會稽,與上巳諸名士聚於王右軍宅,謝安石在座,知其將專城居,乃於席中問其政。太祖對曰:「清談者死,醉酒放浪者流,點論人物者罰金,姓謝者不赦。」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PS: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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