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慕容(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使者何必咄咄逼人?」慕容恪尷尬之餘明顯想要迴避這個話題,搞得他好像受害者一樣。而偏偏又已經承認了。

  「輔國將軍此言荒謬,自尊家先祖莫護諱跋還未以慕容二字為號,助司馬宣王平遼東以始,朝廷與燕王一系名份相持已逾百二十年、七代人……甚至尊家先祖與宣王事跡將來編纂史書時是要錄入《魏春秋》而非《晉春秋》的,是也不是?」劉乘放下酒杯,語氣平淡。「輔國將軍或許不知道,如今南方兩位明顯出挑的史學名家,一則孫盛孫安國,二則習鑿齒習彥威,都是我同僚好友,他倆人素來有些史學糾纏,但都已經各自開始寫作了。

  「不過咱們今日說的不是這個,而是說,這百二十年的情分之下,朝廷沒有什麼特別對不住慕容氏的吧?而如今慕容氏欲自立為天下主,為何輔國將軍反而要指責是朝廷這邊咄咄逼人呢?」

  不光是慕容恪,那邊幾個姓慕容的都有些驚疑不安,一個是這些人第一次聽說自己先祖的事情,他們是真不知道雙方淵源這麼深厚,甚至都未必知道莫護跋是誰,慕輿根甚至以為那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祖先的人就叫莫護會拔呢!

  另一個,其實也就是這些人一直對劉乘彬彬有禮卻又一直迴避問題的那個根源了,他們其實知道劉乘說的是實話,慕容氏跟大晉朝廷多少年都維持著傳統上的友好關係並且慕容氏這邊的臣屬姿態做的一直很到位。

  哪怕說大家心知肚明,那是表演,是當時的朝廷需要一個北方支柱牽制石趙,而慕容氏也需要打著朝廷旗號進行軍事擴張,收攏河北流民,團結河北士族。

  但表演多了,表演了幾輩子人,你要說沒點心理上的印跡那反而不是正常人了。

  實際上,在座的慕容氏眾人里,慕容恪作為慕容鮮卑政權的最核心人物,心裡比什麼都清楚,也免不了有些躲閃,何況其他人?

  而且慕容恪還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說慕容偶之前巡遊河北,本身就是有拉攏宣慰地方兼做試探的意思,結果就是很多河北士大夫是真難以接受,原本跟慕容氏已經算是一家人的士大夫里也有人接受不了。

  包括那個蘇林謀反,有沒有之前聽到慕容檇的暗示,然後起了冉閔死前那幾句話的心思一一你一個鮮卑狗都要稱帝了,老子為何不能做個天子爽一下?

  也不知道的。

  但慕容恪到底是一個政治家,其人沉默躲閃片刻,還是壓制住了多餘的那些表面情緒,然後嚴肅以對:「使者,你說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咄咄逼人四個字也確實不妥當,但我家殿下稱帝的事情,也確實是有的,而且不容更改……這是因為朝廷棄中國,使中國無主,而我家燕王庇護之,所以中國人自然要推舉我家燕王為中國主人。」

  劉乘點頭:「這不就對了嗎?為何非要躲閃迴避呢?」

  慕容恪一愣,他真沒想到對方在這個話題上反而好言語起來。

  「輔國將軍。」劉乘見狀不由失笑,乃是親手與對方斟了一杯酒。「我難道不曉得這件事情既然定下,就不是人力可以阻礙的嗎?而我一個使者,也只是奉命而來,又能做什麼呢?而且,你恐怕不知道,我在南方與名士相辯,連石勒都是推崇的,所用之論便是朝廷棄中國,中國自當其主,遑論慕容氏?」慕容恪聽到這話,非但沒有如其餘幾人放鬆,反而更加嚴肅起來。

  他當然知道坐在對面次席一直沒說話的權翼是誰,也曾專門打聽過許昌反擊戰,更曉得桓溫驅四萬五千精銳戰藍田、破長安的軍事政治意義,並對以後數年的戰略態勢有足夠的暢想。

  所以,這位輔國將軍對這個喚作劉乘的年輕使者並沒有任何輕視,尤其是對方此時敏感的身份和敏感的時機,處理不好的話,真會鬧出亂子的。

  不然,何必親自來迎接以化解可能的政治風險?

  「不過,我還是要多問一句。」劉乘見狀也微微肅然。「既然燕王已經決意登基,而且看樣子應該急不可耐,那敢問輔國將軍這裡遮遮掩掩的把我帶過去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自知法理不足,玉璽私刻,要在登基典禮上通過羞辱我與朝廷來做幾分威勢?」

  「我可以向使者保證不會有此類事。」慕容恪依舊肅然。

  「輔國將軍的保證我是認的。」劉乘微微點頭。「但其實燕王若真要想大庭廣眾之下羞辱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輔國將軍願意保我一條命,我樂意與燕王辯論……」

  「我既不想足下與殿下做辯論,也不想見到足下血濺當場,那對誰都不好。」慕容恪趕緊打斷對方。「我自然也怕死,但我身為使者,遇到這樣的事情,如果不能表明立場,那就是有辱使命;而我個人,少年時便胸懷天下,自有一番抱負,若不能申明己意,也是有負自心的。」劉乘絲毫不讓。「那使者乾脆就別去薊縣了。」慕容恪乾脆來對。「就在這裡住幾日,我替使者將禮物送過去,然後再將回禮與回信準備好,等事情一切妥當,還讓玄明(慕容德)送使者回去……或者使者不耐煩,現在走也可以。」


  這就很有政治決斷力了。

  「也不是不行,事情真到了那種地步,半途而廢也是個法子。」劉乘也同樣乾脆,卻又來笑。「只是,既然都已經見到了輔國將軍,而且相隔咫尺,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話,哪怕是在這裡說給輔國將軍,不也相當於說給燕國聽嗎?又不是一定要在人前爭個長短。」

  慕容恪愣了一下,終於重新笑了起來,然後坐起來傾身過去,與對方斟了一杯酒,這才捧起之前對方所斟之杯以對:「足下所言極是,這正是咱們先見面的道理,反倒是我,因為事情重大,計較的失了方寸。」說完,一飲而盡,劉乘也捧杯一飲而盡。

  這還不算,兩人復又對斟,與重新放鬆下來的座中其餘幾人共飲了一輪,這才開始重新會談。「正要聽足下高論。」這次之後,慕容恪稍微挪動蓆子,轉向劉乘,然後正襟危坐。「足下願意在這裡計較,就不必忌諱一些言語,儘管說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冉閔死前與燕王之嘲弄,我路上就打聽到了……所謂「天下大亂,爾曹夷狄禽獸之類猶稱帝」……此言固然是死前之憤憤,卻意外說中要害。」劉乘也同樣挪動蓆子,正襟危坐相對。「我與襄陽羅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相互議論,以為天下之痼疾有三,在南是士庶天隔,而士族墮落;在北是以胡臨漢,而制度散亂;合天下則是南北相割,宛若仇讎。

  「我並不以為胡漢之分在於血統,尤其是之前所言,朝廷棄中國,而石勒撿拾之,事情就是這樣,便是石虎殘暴,可朝廷卻是唯一沒有資格指斥的。但我也不覺得,慕容氏一族盡習漢學,通曉文華,如輔國將軍更是能與我並席而論,便能更改慕容鮮卑以胡臨漢之本質…」

  「請足下稍駐。」慕容恪果然沒有生氣,反而愈發嚴肅,乃是直接呼喊自己幼弟。「玄明,取紙筆來……

  慕容德趕緊跑出去,然後須臾將一張紙在內的筆墨紙硯奉上。

  「一張紙不夠,再去取來。」慕容恪再行催促,同時提筆在已經取來的紙上將「彭城劉乘」、「襄陽羅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四個人名先記下,復又依次記錄對方所言之南北與天下三處痼疾。記錄完了,方才執筆靜候。

  劉乘也不客氣,便將他從三四年前便提出的,這幾年內通過討論、借鑑、自我更改不斷完善邏輯,而且已經被他傳播了相當範圍的「在北方以胡臨漢必然導致可恥失敗」的理論給詳細論述了一遍。並且針對慕容氏眼下執政特徵,尤其是上層看起來已經完全漢化,並且因為政治傳統得到了許多河北精英士大夫的投效認可,但軍隊制度依然是最典型的胡人部落所有制,基層政治依然是典型的部落首領人身依附和塢堡承認制,法度和制度不可能真的得到施展,這個事情進行了論述。

  最後得出一個殘酷的結論。

  「如果慕容氏沒有魄力建設一個巍巍漢象的新國,那這個中國之主,不過二十年,將又是如石趙這般轟然而崩。」劉乘非常不客氣。

  「我有一個事情想問御龍。」慕容恪沒有生氣,最起碼面上從容,只是匆匆記錄什麼,下面的幾人沒有生氣,他們真的聽懵了,這個時候,競然是劉乘身側的權翼忽然出言詢問。「為什麼一定要建一個「巍巍漢象』之國才能長治久安?沒有別的路可走嗎?」

  「一定有別的路可走,但是於我們而言,卻只有這條路。」劉乘笑道。「我舉個例子,子良先生是漢人,但祖上久居略陽,其實已經氐化,又追隨羌人,可子良先生一旦去激勵姚平北,難道不是用漢之英雄來做勉勵嗎?」

  權翼攏著手,笑了一下,算是默認。

  「非只如此,自朝廷棄中原以來,匈奴、羯、鮮卑、氐、羌,凡五胡豪傑,自家表率英雄時,哪個不是以漢之英雄為所勉?」劉乘繼續笑道。「追慕先賢時,哪個不是以漢之先賢為所向?處事繁疑時,哪個不是以漢之故事為所解?乃至於衣冠風俗,又有哪個不是以漢之華盛為所求?

  「而且這是好的,便是「漢象』中不好的,不也學了嗎?」

  說著,劉乘繼續對著權翼,卻指了一下身側慕容恪:「天人感應,其實漸漸已經失了實效,但慕容氏一旦決意要做中國之主,卻還是求於一顆註定要在史冊上為人恥笑的玉璽……桓公見到那顆正經的傳國璽,都能忍住送往建康,而慕容氏卻又如此醜態,難道真是慕容氏內里的諸位豪傑英雄加一起都不如桓公一人嗎?不過是他們有自知之明,心裡空虛,需要這個東西糊弄天命罷了。

  「還有之前蒲氐因為讖緯改姓為苻,匈奴人更是以漢為正統,不都是一回事嗎?

  「那么子良先生,你是世間難得的智者,你告訴我,我等生於此世間,追漢之英雄、慕漢之先賢、引漢之故事、求漢之衣冠,乃至於竊漢之天命,修漢之禮儀,而為漢之天子,卻不去行漢之制度,難道不可笑嗎?還是說,表面四周盡用漢飾,內里依然為胡,果然能夠長治久安?!」


  權翼原本還在陪笑,聽到後來,卻也如坐針氈,只是拱手:「今日競再受教了。」

  「輔國將軍。」劉乘沒有理會權翼,而是回頭重新對上低著頭的慕容恪,再三嘆氣。「你這個人深沉而有城府,我不曉得你的真實態度,但是我此番言語,發自誠心,是真想看到你們慕容氏得中國而能為天下行一二振奮之事,你如果覺得我是在藉機詛咒慕容氏,那其實也無妨……我就是認定了你們二三十年必重蹈覆轍,到了何處我都是這個見解。」

  慕容恪擡起頭,努力擠出一點笑意:「御龍先生雖然年少,此番見解卻可謂先生了……我心裡其實是不以為然的,但確實沒有那個學問做駁斥,只能說,請先生靜待將來吧!」

  「自然要靜待。」劉乘笑道。「我今年才十八歲,又這般怕死,連與燕王當眾說這些話都不敢,或許將來能長壽也說不得。真要是那樣,二三十年,慕容氏亡國滅種之際,我一定記得今日輔國將軍的大度,儘量收留慕容氏之後,以做酬報……便是輔國將軍人沒了,我也一定仿效輔弼將軍在鄴城那般,為你收斂骨殖,以延祭祀。」

  慕容恪面色不變:「若是這般說,那將來萬一我們慕容氏稍能逆石趙之覆轍,合併天下,我也一定請先生過來替我們完善漢之制度。」

  「只怕慕容氏的天下,根本沒有我這種漢人寒門的位置。」劉乘擺手拒絕。「真到那時候,還請……還請玄明記得今日約定,允許我歸隱鄉里,去做個販屬吹笛之徒……不瞞諸位,我草屨織的極好,京口聞名。」

  慕容德不知所措,直到看到慕容恪忽然大笑,方才與其餘幾人一起陪笑。

  「其實。」等到眾人笑完,劉乘忽然又開口。「讓我去薊縣裝聾作啞,給燕王長點面子也無妨……但要給足酬勞。」

  心情已經惡劣到極致,只是修養極好的慕容恪心下一愣,這怎麼繞一圈繞回來了?真就是為了說給我聽這些話?!

  心中複雜,不耽誤他面色不變,從容笑問:「若是這般,足下但凡開得出價,我都能替我家殿下與之。」

  「是這樣的。」劉乘復又將之前桓溫與司馬昱交換人才的事情說了一遍。「若是有北方士人不願意出仕燕國,那又何必強人所難呢?諸位慕容氏的貴人心裡也彆扭吧?為什麼不好合好散,放他們隨我南下呢?甚至,只有他們走了,他們家中子弟、父兄,才能放開顏面出仕吧?朝廷那裡也會覺得慕容氏行事體面。」慕容恪本能張口欲做駁斥,但稍作思索,卻又覺得此策竟然可行!

  一我是替你收屍的分割線

  石趙崩,慕容鮮卑將立,太祖使河北,以權翼久居河北,邀而與之。至灘沱,見慕容恪,太祖與之並席談天下事,惜南方士族墮落,斥慕容氏以胡臨漢,必為石趙之後,言辭慷慨,盡中要害。宴罷,恪挽翼臂問曰:「君往略南北,以為此何等人也?」翼答曰:「此人赫赫有高祖風。」恪默然。及歸館,與太祖同榻,太祖復問:「君以為此何等人也?」翼對曰:「此人凜凜為慕容砥柱。」太祖亦默然。

  一一《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PS:這章過四千了,晚上沒了!可算熬過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