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進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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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溫渡霸水之後的這一戰打的虎頭蛇尾。

  氐人損失是有的,而且仔細計較還不少,太尉雷弱兒被俘,苻黃眉被阻隔在長安東側,被迫投降,苻健剩下的十個兒子裡被抓了三個。

  但氐人的皇帝、太子、丞相、衛大將軍這四個苻氏核心人物,以及包括大部分可以充當關中新氐與苻氏橋樑的枋頭權貴,還有絕大部分枋頭集團的家眷婦孺全都逃了出去。

  三萬新氐部隊最少也撤出了兩萬四五。

  完全可以說,是氐人自己選擇了戰略撤退。

  但是,經歷了藍田血戰的軍中上下對這個結果還是比較滿意的,因為沒人願意再打一場那種傷亡和慘烈的戰鬥。

  桓溫本人也非常滿意……因為他收復了長安。

  這跟殷浩派了幾個人去洛陽打掃衛生的那種收復,以及謝尚靠著敗軍反撲奪回許昌完全不是一回事,桓溫是經歷了兩次主力會戰,並且全都戰而勝之,然後驅逐了擅自稱帝的氐人集團後才收復的長安。完全可以想見,其人此番獲取的威望恐怕要與之前伐蜀相媲美了。

  而伐蜀後就已經是征西大將軍、開國公,實際統轄六州的桓溫,這次收復長安後將會獲得什麼,簡直不敢想像。

  關中群豪們則喜憂參半,喜的是,他們終於押中了一次;憂的是,很多人之前猶猶豫豫的,尤其是渭南和西面那些豪族,讓桓公很不開心。

  連孔特都心虛,見了桓溫後「撲通」一下就跪下來了,自請順著涇河去追索氐人。

  這種情況下,劉阿乘似乎也應該很滿意,因為他又立功了嘛。

  無論怎麼算,他都是右翼都護,且支援得力、先入長安……上次推給應誕,這次推給薛珍?便是推給薛珍也不耽誤事啊!上次推給應誕都還升了都護。

  桓溫這種賞罰分明的領導屬於這年頭獨一檔,打著燈籠難尋的那種。

  不過,軍中確實有一個人情緒有些低落……那就是前東曹,此番都護糧道的郗超。

  這位的沮喪和不安根本無法遮掩,對很多場合的迴避更是明顯,很多有心人稍微留意一下就注意到了,而且對此眾說紛紜。

  有人說,這是郗東曹自我要求太高,雖然以他的家門,只是都護糧道就有足夠的軍功,但他素來嚴肅,對自己要求也高,所以收復長安後後悔自恃身份,沒有親身參與戰事,覺得羞恥。

  也有人說,核心還是出在劉都護身上,當年劉都護說是跟郗都護聯袂而來,說是好友,但本質上就是郗家門客,結果劉都護這兩三年裡翻雲覆雨、屢立奇功,一個北流單家子而已,現在競然隱隱跟郗家三代嫡長齊頭並進,誰心裡沒有想法?便是郗都護此番願意出來都護糧草,本身都是受了劉都護獻璽的刺激。換言之,郗都護是羞恥心作祟沒錯,卻只是躲著劉都護。

  而且未必只是羞恥心,說不得是有些羞憤之態的。

  不過,似乎還有更高明的人士。

  就又有人說了,郗都護哪裡是顧忌劉都護,分明是顧忌桓公……桓公太強了,太快了,若不是當初孫安國及時將玉璽送走了,現在拿下長安估計要直接稱帝的,可當初郗公到底是國家最忠之臣,郗都護為了維護家門過來投奔荊州,未必是真想看到天下反覆之態,如今桓公真成了大業,郗都護反過來鬱郁也是尋常。當然,還有人說,你們都想多了,事情特別簡單。

  須知道,郗都護父親郗臨海篤信道術,特別忌諱「三代為將」的讖語,而郗都護此番上了戰陣,當時沒反應過來,現在回頭去看,只是覺得自己破了忌諱,憂心報應。

  君不見,好幾位軍中參軍、文書都私下捐錢去修繕佛寺了嗎?委實是之前血戰,死傷累累,心中不安。正好賞賜下來了點,咱們要不要也捐點錢?

  似乎是想要消除一些不合適的流言,長安攻下的第三日而已,九月金秋之下,所謂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許多人親眼看見劉都護劉阿乘左手拎著一袋子葡萄,右手拎著一袋子石榴,進了暫住長安城西郗都護的那個院子。

  也是不禁感慨,門第出身之事,強幹精明如劉都護也要屈從的。

  這拎著水果進去了,只怕以後一輩子都免不了郗家門客標記的。

  「吃不吃?」入得門來,看到郗超躺在榻上發呆,劉阿乘連坐都不坐,先舉起一個石榴來問。「南方很難吃到吧?這邊有個說法,「白馬甜榴,一實直牛」

  郗超窩在榻里,扭頭看著這一幕,一聲不吭。

  「那這個呢?」劉阿乘換了葡萄。「雖說會稽也有這個,但這玩意一開始便是從長安傳入的,肯定比會稽的好吃的多。」


  「你若是尋人品鑑美食,該找宅仁先生。」郗超終於開口。

  「來不及了。」劉乘放下手裡東西,乾笑了一聲。「而且這個時候找宅仁先生,豈不是連累人家?」「你就不怕連累我?」郗超冷冷相對。

  「就是要連累你。」劉乘也肅然起來。「因為思來想去,只能指望你……嘉賓,咱們不開玩笑,你能救我性命嗎?」

  郗超聽到前半句,原本還要仰頭來嘆,結果聽到最後一句話,整個人忽然從榻上彈了起來,目瞪口呆:「你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無愧於心罷了,總要說些激烈的話。」劉乘緩緩以對。「而且嘉賓,真別這個樣子,我問你,你要據實回答,今日我若不來,你真就會高興嗎?」

  「你要無愧於心,我當日不好阻攔,但何至於到這種地步?」郗超緩緩搖頭。「就像你之前幾次那般,把事情與桓公說清楚,不就已經無愧於心了?」

  「事情跟事情不是一回事。」劉乘擺手道。「你心知肚明。而且,你也看到了,現在軍中那麼多人去修佛寺,為什麼?因為人非草木,之前沒打過仗跟此番打過幾次仗,見過多少性命,曉得一些事有多重以後,心思也不一樣的……咱們不能自欺欺人,也不能自欺欺己。」

  聞得此言,郗超重新坐回榻上,然後沉默許久,似乎是意識到終究拗不過對方,便低聲來問:「你要什麼時候去?」

  「現在!」

  「現在?」

  「一來,要趁著功勳未賞,桓公不好發作;二來,趁著他心中未及細思,看看能不能動搖他,你不會覺得我只是為了表明態度而為之吧?」劉乘正色道。

  「那走吧!」想明白道理後,郗超無可奈何站起身來。

  「走。」劉乘也不理會那些水果,全程坐都沒坐,便轉身而去。

  二人往外走,來到門前,郗超忽然又拽住前面那人:「阿乘,你想過沒有,若是真惡了桓公,便是保的性命又該如何?你這麼辛苦,一次又一次換來的前途,就不要了嗎?還有咱們兄弟之間,將來怎麼相對?」「我的前途很簡單,若不能成一番大事,救濟時勢,那就去做個塢堡主嘛,反而輕鬆;至於你我之間,嘉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又何必計較這個呢?」劉乘明顯經過細緻的思考,直接回頭相告。郗超聽到前面那話,本想駁斥什麼,可聽到後面那句話,心中一酸,眼淚都差點落下來,卻只是強行忍住,不再計較,然後與對方一起,一前一後,亦步亦趨出了住處,果然見到一輛高車早早等在門前,登上車子,卻又愣住,然後當場冷臉:「他為何在此處?」

  等在車裡的王猛本能想要諷刺回去。

  卻不料劉乘當先來對:「無他,只是想讓景略兄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欲成大事者須有情有義……他那一套,不過是北方情勢所逼,而非正道。」

  郗超和王猛幾乎同時處於本能搖頭嗤笑,卻都不再計較。

  就這樣,三人既登車,便往桓溫暫居的長安城東北面宮城方向而去。臨到宮城這裡,卻又被告知,桓公去了城東南面的長樂宮遺址憑弔去了。

  三人無奈,便又掉頭往城東南而去。

  到了此間,總算看到了黑衣宿衛,復又被告知,桓公登上了城牆,似乎是在憑弔前幾日的戰場。劉乘幾人無奈再登上城牆,然後終於堵住了這位正在人生新巔峰的征西大將軍。

  「嘉賓、御龍、景略,你們三個來的正好。」夕陽下,身上錦衣被照的五光十色的桓溫扶劍回身相顧,大笑撚鬚。「剛剛萬年(孟嘉)詠嘆江山,頗有幽深之態,關中諸位名士與幕下其餘人皆嘆不如,你們三人且試一試……還有御龍,你的「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我念了快兩月,如今該有下闋了!」郗超、王猛各自無聲,只劉乘笑了笑,看了眼城牆上一大堆荊州隨軍和關中本土的文士,又落在桓沖身上片刻,最後方才誠懇以對:「桓公見諒,我雖得了下闋,卻委實不合時宜。」

  桓溫愣了一下,不由大笑起來:「你是不是跟當初對謝仁祖那般,想著兵敗,弄了個「恐是霍驃姚』?」

  「讓明公說中了。」劉乘也隨之來笑。「所以不敢奉上。」

  「無妨,吟來!」桓溫連連擺手,迫不及待。「如今我們已經入了長安,還怕忌諱那個?你吟出來,便是好風采!」

  「且慢,我來吟前面四句!」桓溫再三擺手,然後轉向破敗凋零的長安城內。「我來吟,你來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劉乘毫不遲滯的跟上了後面四句。「啊~」桓溫幽幽一嘆。「是了,你是擔心咱們久戰不力,竟然頓兵於此處,一直到冬日下雪,不得不退……然後嫌棄自己到底只是一個書生,不能上陣盡力!極有悲憤之態!而「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固然粗俗至極,卻亦有班定遠投筆從戎之回味,也合乎你一直以來的志向。」

  話到這裡,桓溫拍了怕身側的城牆破墩,給出最終評價:「足夠好了!足夠好了!」

  劉乘安靜的立在那裡,等此時足以用勝利者姿態容納任何滋味的桓溫把滋味品透了,方才搶在哪些準備吹捧的荊州、關中文士面前再行拱手:「明公!屬下有一要事,今日非說不可,請明公屏退左右,容屬下進諫!」

  桓溫一愣,旋即失笑:「你有什麼計較?非要此時說?還要屏退諸位同僚?」

  郗超在側,上前拱手,嚴肅相告:「事關重大,請明公暫時屏退左右。」

  桓溫終於肅然,立即擺手示意,不一會,除了孟嘉、桓沖之外,其餘人都識趣下了城牆,周邊更只有黑衣宿衛。

  劉乘倒也乾脆,直接再度行禮來問:「明公,敢問既下長安,明公想要以誰來都督關中全局?」桓溫也隨之凜然,卻是直接一指指向身側桓沖:「自然是幼子,還能是誰呢?」

  「屬下以為萬萬不可!」在桓沖都有些發懵的情況下,劉乘幾乎是脫口而對。「如此,關中必失。」一我是萬萬不可的分割線一

  長安東南亦有一,或曰,昔太祖、王公、郗公隨桓公討氐人入關,登此牆,於此合做《樂府.從軍》下闕,即「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之曲。逢夕陽西沉,塵土雜亂之際,可聞有鼓聲,甚雄壯。一一《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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