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血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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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血沃

  前方前鋒剛一交戰,劉乘便意識到一個問題,或者說是荊州王師的劣勢。

  雙方雖說都是堂堂之陣,但其實,荊州軍因為之前的進軍方略,是無法輕易調整陣型的,不管鄧遐部那三千人怎麼折騰,大略上左右中三軍齊頭並進、左右合而擊之的態勢是固定不變的,相對來說,氐人先奪取並匯集於藍田縣城再出城布陣,則是可以做出針對性部署的。

  人家天然可以使出一個後招變陣。

  「明公。」劉乘幾乎是在馬上脫口而對。「苻雄是遮擋,後面一定有騎軍調度!」

  「你是說苻雄親自做誘餌?」高車上的桓溫沒有什麼驚愕之態,只是微微蹙眉。

  「不是誘餌,這種戰事,親率數千兵馬奮戰在前哪裡算什麼誘餌?」劉乘更正道。「是遮擋————是想借用前面這層步卒和混戰防止我們窺到他們的騎兵在後方如何分配兵力,去阻礙左右翼!」

  桓溫點頭認可,這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戰場邏輯。

  但其實,這位征西大將軍內里並沒有那麼從容,他還是有那麼一點難以理解——低人入關兩年,最基本的情報該有的都有了,苻雄難道不是實際上的主帥嗎?不是整個氐人政權的二號人物,甚至軍中權威隱隱壓過那個氐人皇帝的存在嗎?竟然親自領步卒在最前線做帷幕嗎?

  啊,是!既能運籌帷幄,又能身先士卒,所以才能在他兄長回歸後依舊穩穩擔綱軍中領袖,甚至壓過兄長一頭!

  可身先士卒,身先士卒,何其難啊!

  當然,這些思緒化在表面上,卻是桓征西從容擺手,成策在胸:「無妨,總要硬碰硬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騎兵去攻哪路,我們就去救援哪路,然後另一翼照樣包抄側擊!若是兩翼都被阻隔,我就大發中軍,親自持長戈突破當面!」

  劉乘當然只能點頭,卻又去看日頭。

  氐人不會讓他們久等的,無論是順著以騎兵阻截、痛擊一翼的臨時軍事推斷來走也好,還是順著之前就猜測的對方存了一戰不成儘量保全兵力的思路也好,這場戰鬥應該會一上來就迅速進入最激烈的階段,然後成則成,不成則走。

  這倒是真符合自己的處世哲學。

  果然,氐人沒有讓荊州軍以及胡思亂想的劉阿乘多等,僅僅是一刻鐘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局勢猜想而形成的心理錯覺,似乎地面都有些震顫起來。

  隨即,前方斥候紛亂大舉來報,卻都指向了一個情報一氐人騎兵盡出,卻並沒有攻擊當面兵力薄弱的鄧遐部,而且是分左右兩翼齊出!直奔距離前方戰場已不足十里的左右兩翼荊州軍!

  且騎軍數量都不少,一時間無法清點和判斷到底哪邊更盛大,只能看旗號,衝著左翼桓沖那邊去的應該是衛大將軍苻菁,往右翼應誕那邊去的是太尉雷弱兒!

  桓溫愣在高車上,劉乘也有些懵,羅友也眯起眼睛。

  為什麼不集中所有騎兵痛擊一翼?!

  是因為左右翼的荊州王師兵力厚重,擔心不能迅速擊潰一翼,而另一翼先完成包抄嗎?那你阻擊個什麼?不知道荊州軍也有一支騎兵嗎?

  一定有主次的,最起碼有一個荊州軍沒有經歷過的騎兵戰術或者不懂的騎兵配置。

  「是甲騎!魏武的虎豹騎!」羅友忽然醒悟。「兩支騎兵裡面,一定有一支藏著氐人命根子一般的全甲精銳!或者那支虎豹騎還沒動,就好像我們將鎮惡郎的這支兵藏在身後一樣!等我們發鎮惡郎後再動!」

  沒錯,一定是這樣!

  劉乘也恍然過來,氐人才入關兩年,他們可以借著北方地域優勢尋找馬匹維持一萬騎兵,卻不可能常態維持一支一萬人常備全鐵甲騎兵,真有那本事,早就出關掃蕩中原或者去爭河北了。

  裡面一定有一支一兩千的最核心騎兵部眾,配置全甲,使用最精銳、經驗最豐富的老騎卒,甚至可能還有百十副馬鎧也說不定。

  這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桓溫隨即醒悟,卻又立即意識到,自己必須得賭了。

  沒辦法的,自己雖然沒親眼見過這種騎兵戰術,卻讀過史書的,如果這些騎兵真這麼厲害,那麼此時是不能保守的!必須第一時間將桓虔這支精銳也扔出去!

  一瞬間,桓溫其實已經下定了決心,但他還是忍不住來問身側兩人:「除了賭一下,讓鎮惡郎去其中一翼外,你們可有其他應對之法?」

  「鎮惡郎必須立即出擊,但未必一定要去兩翼。」羅友瞥了桓溫一眼,立即回復。「讓他稍微一繞,去側擊對方中軍的氐人太子苻萇!然後我們中軍不要再遲疑,立即隨著壓上,中路一開,萬事可定!」

  羅友的計策當然是對桓溫詢問做的拾遺補缺,但本質上也是賭。

  現在就是三種情況,氐人的「虎豹騎」藏在左翼騎兵攻擊群里;藏在右翼攻擊群內;

  藏在中央軍陣還沒動,等桓虔一發,便錯位攻擊。

  羅友給出的方案確實更妥當一點,不光是賭對方那支「虎豹騎」應該還沒動,更是要全局搶攻的意思。

  但桓溫不會採用這種賭法的,劉乘一開始就猜到了,而且他不相信說這話的羅友不知道,這話應該只是拾遺補缺。

  「御龍,你親自去傳令。」果然,桓溫沒有耽誤任何時間,而是即刻下令。「讓桓虔出兵!去左翼!告訴他,他的任務不僅是救援他阿叔,更是要替他阿叔開道,只要左翼側擊完成,此戰必勝!」

  「諾!」劉乘拱手稱是。

  「我還沒說完。」桓溫頜下鬍鬚如刺,口中軍令如山。「你找桓虔傳完軍令之後,不用回來了,直接打起你的緹幢,帶著你從京口募來的那幢兵做護衛,去右翼見應誕————

  留在那裡,告訴他,若是當面敵騎鋒銳,允許他落陣堅守!等待全軍得勝,他依舊是大功一件!但決不許後退!更不能暴露中軍側翼與後方大營通道!如若動搖,定斬不饒!」

  「諾!」劉乘面色不變,再度拱手稱是,然後立即回頭招手,當著桓溫的面點了三十騎黑衣宿衛以及隨軍文書的吳復生跟上,便匆匆轉身向後去了。

  就是這樣,註定是這樣,還能如何?

  臨陣而戰,大家都可以去死,但如果有選擇權,桓溫肯定要選擇讓自己幼弟買德郎多一些活下去的概率!

  這甚至是一種公平的選擇,因為桓沖的性命,對桓氏這個軍政集團的作用遠大於其他人的性命,桓虔這個親侄子也要靠著拯救阿叔才能體現價值。

  劉阿乘就更沒有資格計較。

  人一走,羅友低聲以對:「明公,我剛剛所言並非只是拾遺補缺,左右兩翼被遲滯是必然的,雙拳既開,中路胸膛就露出來,中軍相決,反而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我懂。」桓溫失笑。「宅仁隨我多年,難道以為我這幾年老邁到已成貪生怕死之輩?我救左翼,本是要用鎮惡郎,那不如讓幼子安穩一些,而不是臨陣計較這些而忘記勝負————傳令高武,等鎮惡郎一動,中軍便拔陣向前,我親自都督中軍,當面來破!」

  羅友這才頷首。

  另一邊,劉阿乘在迅速而果決地完成著自己的任務,找到桓虔,當面下令,然後立即去高衡的幢中,調度起來後,暫時不起緹幢,而是直接往北面急行軍去找右翼大軍。

  說是去找,但其實雙方距離已經很近了,哨騎和零散行軍偏移的隊伍到處都是,再加上視野極佳,剛出去片刻,就已經遠遠望見行軍隊列的右翼後軍,以及因為前方遭遇大股騎兵而倉促接陣繼而敗退下來的潰兵。

  這些潰兵,幾乎是本能的往中軍這裡跑。

  劉乘無奈,只能將自己的緹幢打起來,沿途收攏呵斥這些潰兵,有隊將以上軍官在的,立即就發回去,讓他們往應誕本鎮那裡繼續聽令,沒有軍官的,就地編入隊中隨行,丟棄武器、盔甲,或者敢遲疑的,立即下令格殺————

  這才是桓溫給他的真正任務,督軍!

  真要是只傳個令,讓吳復生、虞球那些文書立即寫幾個字,然後派遣黑衣宿衛里隨便哪個掛著腰牌、印綬的哨騎即可,為什麼還要他這個公認的心腹去?為什麼還要打起緹幢?為什麼還給他配了類似於他本人親軍關係的一幢兵?!

  不怕走的慢耽誤傳遞軍令嗎?

  實際上,劉乘早在第一時間啟動時就已經派遣了一半黑衣宿衛出去,讓他們去找應誕,既是確定應誕方位、尋找行進路線,也是確保桓溫的那幾句帶著威脅的軍令第一時間送到右翼主將耳朵里。

  而這些舉動,不代表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他真正的職責是監督應誕堅定的執行這個軍令。

  尤其是在左翼已經派出精銳援軍,而右翼卻要在這場戰場上最常規賭博中承擔起後續風險以後,就更是如此了。

  「那個鎮惡郎的騎兵動了,去了右邊桓沖那裡。」苻萇看著前方右側搖動的紅旗,面無表情的看向了身後兩人。「你們倆也去吧!去助雷太尉一臂之力,用最快時間斬將奪旗,衝垮那個應誕,然後側擊對方中軍!」


  「大兄!」聽到軍令後,苻生的獨眼眼皮跳動不止,直接猙獰來對。「我能當面衝垮那個鎮惡郎!若是阿叔麾下那個老卒說的沒錯,那個鎮惡郎就是個狡猾書生!斬了他,不光是解恨,還能順勢衝垮那個桓沖,此戰一樣能勝!」

  苻萇招了下手,示意自己親弟弟挨過來。

  苻生明顯心下一懼,但還是硬著頭皮低著頭挨過去。

  苻萇摸著自己弟弟的脖子,語調平靜:「阿生,你若是再這樣臨陣亂因為一些有的沒的發脾氣,我就宰了你以正軍法!大家商議好的計劃,大家都在盡力,你在做什麼?若論發脾氣,阿叔比你該發脾氣,卻不耽誤他將中軍調度交給我,身先士卒在前面搏殺!去給我找那個應誕,宰了他!聽到沒有?」

  苻生點點頭,不敢再說什麼。

  苻萇這才鬆手,而眼見著兩個弟弟招呼著已經披甲完備的那一千甲騎出動,且苻生明顯一馬當先,其人忍不住復又喊住對方提醒:「你們倆,記住之前的阿叔的話!沖個三四次都不能動搖對方軍陣,就一定要直接撤回來!咱們還能守霸水跟長安!千萬不要浪送勇士性命!」

  苻生當然聽到了,卻因為剛剛被教訓,此時裝作沒聽到,只是一馬當先,打著「淮南王苻」的旗幟,率領最後一支氐人殺手鐧向南側偏東方向而去,倒是年少一些的苻碩,主動出言:「大兄放心,我會看著三兄的!」

  說完,也打起「北平王苻」的大旗,壓著這支甲騎的尾巴,匆匆啟動。

  人剛消失在煙塵中,忽然就,前方哨騎奔來,一名面熟的氐人騎卒馬都不下,直接在苻萇身前打了個轉:「太子!大單于!大丞相讓我告訴你,桓溫本陣動了,正往當面壓過來!他讓你做好準備!」

  才二十出頭的苻萇深吸了一口氣,強做鎮定:「大丞相什麼意思?是他退回來,還是我和兩位將軍一起壓上去?」

  那氐人騎卒懵了一下,明顯詫異:「他沒說————」

  「我想起來了!告訴阿叔,我馬上聯絡兩翼,立即動起來!」苻萇忽然一個激靈,醒悟過來,這事是事先說好的,若是苻生的突襲還沒有完成,中軍便遭遇巨大壓力,自己便要和左將軍毛貴、右將軍魚遵一起率領後續中軍步卒壓過去,維持攻勢,讓桓溫抽不出手來的。

  騎卒得到回覆,立即打馬折回,而苻萇卻覺得周圍場景有些不真切一般,僵硬的挪動了一下步伐,方才下令。

  他不明白,自己從小上陣,打高力軍的時候就已經獨立指揮過一支部隊了,如何到了今日還會這樣?果然是因為做了太子,思慮太多了嗎?

  要是阿生那些人知道自己的表現,怕是要笑話的吧?

  戰爭公平的對所有人施加著壓力。

  「劉都令史回去吧,此處用不到你!」右翼總指揮,江夏相領龍驤將軍應誕當然有那個資格對劉乘發脾氣。「軍令我已經收到!但此刻我軍雖然遭遇大股騎兵,卻依然能夠挺進!暫時不用落陣!而且我已經派出去本部去收攏那些潰兵,嚴肅軍法了!」

  「應府君!應將軍!」劉乘無語至極,這事還能怪在自己頭上。「怎麼指揮是你的事情,但這時候我如何能回去?桓公親口所言,要我留在」你這裡,要我待全軍大勝」,我若此時回去,桓公定斬不饒的就是我了!」

  「那就留在」後軍!待全軍大勝」!」應誕勃然作色,指向身後。「我右翼大軍便是沒有支援,今日也必要建大功!」

  很顯然,無論是督軍中帶有的那種防止失敗、臨陣接管的隱性含義,還是桓溫在做戰術選擇偏向左翼的舉動,都給應誕帶來了巨大的怒火和壓力。

  但他到底是出身大晉最頂尖那個級別的將門,而且文武轉迭數次,資歷深厚,沒有像武夫那般直接發作罷了。

  劉乘無可奈何,只能儘自己職責:「應府君,我這就去!但請你務必小心——若是氐人那支最精銳甲騎真藏在中軍後發,那十之七八還是會朝這裡來————你千萬不要小看騎兵之利!」

  應誕只是不停揮手催促,目光掃過對方頭頂的緹幢,更是明顯露出厭惡之態。

  「收起緹幢。」劉乘當著對方面稍作吩咐。「應府君先行一步,我和本部拖在你後面,絕不干涉你指揮,也不侵占你部功勳!你就當我是你部一幢主!」

  應誕這才臉色稍緩,然後轉身催動自己的旗幟繼續向前壓去。

  劉乘立在高衡身側,望著這一幕,神色複雜。

  他一路行來,確實發覺氐人那些騎兵並沒有像想像中那麼強力————確實很強,騎射、


  圍剿脫離陣線的小部隊,都非常利索,但並沒有能力動搖和衝擊一整幢級別的完備軍陣。

  但是,即便是不懂軍事,劉阿乘也能大概曉得,應該就是從這年頭開始,精銳騎兵的戰術作用越來越大,不然中世紀全盛時期那種全甲騎士老爺是不可能代替古早軍團制度成為戰爭主流的。

  那麼換句話說,現在應該就是那種全甲騎兵不斷靠著超出人們預想的戰爭表現,建立地位的那個階段。

  他放下緹幢,不僅是遵從應誕的要求,更是一個不自覺的保命舉動一不管是疲憊還是軍備的問題,這支騎兵似乎就這樣了,但萬一呢?更何況,按照推斷,應該還有一隻甲騎呢!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地面似乎又一次震顫起來,旁邊的應誕中軍還在繼續向前,劉乘在馬上努力探起身子看過去,卻只見到一股煙塵,忽然就切過了前方應誕軍陣左前方的那個角,將兩三個幢一起切了出去。

  隨即,原本已經有些沉寂、疲憊的氐人大股騎兵忽然活泛起來,立即跟著涌了進去,將那個被切出去的角給徹底割開。

  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劉乘,不是應誕,而是右翼的前鋒,軍中勇將,被桓溫破格授予破虜將軍號的劉泓。

  已經酣戰了一陣子,且之前一直從容的破虜將軍劉泓親率數十騎親衛和周邊兩幢兵馬轉向,試圖打通通道,將被分割的部隊接引回來————然而,那股切開陣角後一直保持移動的煙塵直接一個轉彎迎了上去,勇冠三軍的劉泓的旗幟便忽然墜落。

  看著突出煙塵的「淮南王苻」大旗,劉阿乘這次知道這個年頭真正的勇將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你得有一支精銳甲騎在身側,才配得上真正意義上的勇冠三軍。

  我是猝不及防的分割線戰至酣,苻生引甲騎一千,突王師右陣,斬破虜將軍劉泓。

  ——《晉春秋》.孫盛PS:感謝盟主所有一言難盡一飲而盡老爺,盟主公子青衫老爺的上萌,感謝兩位,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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