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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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公審

  「劉御龍,你在做什麼?!」

  謝安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起身呵斥,沒辦法,天塌下來他也要被房梁砸的。

  其他人倒沒有幾個跟上指責的,儼然是被這一幕嚇到了。

  「謝公,我自然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劉阿乘回應乾脆。「非只如此,我還曉得,今日既做下此事,若是玄之此番真有個不測,便是天下人都說是王右軍迷信,可我今生也再難踏足會稽了!但你想過沒有,明知如此,為何我還是要行如此激烈之事?只是因為我在博望處置兵變,學會了一個先發制人嗎?」

  謝安一時語塞,不是他曉得了如何,而是立即意識到,他現在要做的是控制影響,而不是繼續指責,加深這件事的嚴重程度。這應該就是劉御龍這廝掇著大家一起來的根本緣故,大家一起分擔責任,一起拽著新上任的王右軍,好讓他表演完畢。

  但你得給我們說法和台階啊!上來就蠻幹算什麼?!

  一念至此,其人勉強壓住火氣,便要轉勢來做質問,卻不料,劉阿乘已經直接反向進攻了:「郗公,你說我為什麼要這般行事激烈?」

  郗愔頓了片刻,一時黯然:「莫非是嘉賓有交代嗎?」

  竟然是直接認了。

  「郗公,相隔數千里,我當然不能說這是嘉賓的直接指示。」劉乘嘆氣道。「但是我知道,若是我放任這種江湖騙子肆意戲耍你,怕是沒臉再去荊州了————郗公,我一個北流單家,可以不再來會稽,卻不能不回荊州。」

  郗愔一聲嘆氣:「我以為嘉賓已經能容忍我信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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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賓確實已經容忍郗公信道了,但要信正經道門,而此人確係是個江湖騙子,否則嘉賓必然能忍,我自然也就能忍下來了。」劉阿乘嘆氣道,卻重新拽起地上之人的頭髮,後者疼的受不了,卻不敢再學鵝叫了,反而趕緊在地上仰起頭,將脖頸露了出來,仿佛呼應著對方的話當場認罪一般。

  但下一刻,隨著他這個動作,那柄直刀白晃晃的白刃也順勢橫在了他的脖頸旁,嚇得他當場不敢呼吸。

  至於其餘人,原本因為郗惜和隔著幾千里的郗超主動承擔責任而鬆了口氣的,此時陡然一滯,也都不敢呼吸。

  不會————不會真要在王羲之家裡大堂上殺人吧?

  那,那自己能跑得了干係嗎?

  倒是趁著業餘時間隨大流到此的僧支道林忍不住擴大鼻孔,呼吸明顯粗重,好像有點興奮的樣子。

  場面陷入新的僵持,高柔等了片刻,準備遞話,可有人比他反應更快,謝安趕緊厲聲呵斥:「劉阿乘!許長史是正經士族,你說人家是江湖騙子,哪裡來的憑據?!」

  「拿進來。」劉乘忽然回頭吩咐。「給謝公他們看看。」

  眾人略顯詫異,但馬上就看到一名同樣佩刀的「刀斧奴」進來,給謝安奉上一些紙張。

  謝安翻看了幾下,臉色稍緩,復又傳遞給了一側的孫綽,孫綽接過來再看,然後一聲不吭交給許詢,許詢皺著眉頭看了幾眼,復又給了高柔,然後一直傳了一圈,最後是僧支道林親手遞給了郗惜。

  郗惜看了幾眼,稀里糊塗,剛要說話,那邊卻聞得一陣喧譁,繼而便是王羲之帶著幾個兒子不顧儀態從側廊沖了進來。

  新上任的右軍將軍既從側後方轉入堂上,剛要厲聲呵斥,卻見到白刃橫在已經滿臉是血的許長史脖頸上,不由一驚,愣是沒有大聲吼出來,而是收起之前氣勢,正色來問:「劉阿乘,劉御龍,你既來我家做客,如何敢在我家堂上露刃?!」

  此言一出,劉乘尚未言語,孫綽卻已經先跳將出來,上去就握住此間主人之手,言辭懇切:「右軍將軍,你不曉得,這個什麼許長史竟然是個遊走三江五湖的騙子!」

  饒是劉阿乘自己做了許多準備,此時也覺得這孫綽是個人物!

  幹這種事情,最重要的卸力,將原本士人們難以接受的亮刀子行為一層層卸下來,卸到大家願意用嘴來糊弄自己的刀子,然後再利用這群士人本質上缺乏應對刀子相關社會經驗的優勢打敗他們。

  自己上來先聚眾,形成一個團伙認知,讓大家都覺得是要對付王羲之,而他劉阿乘只是大傢伙這邊行事最操切極端的,這是先鋪個緩衝墊,確定敵我:然後攀扯郗超,讓郗惜認下,這自然是正面卸一層力;接著是手裡的文字「證據」,讓大家曉得,他劉阿乘是有準備的,這又是一層力;現在,王羲之自己出來,沒有上來擺出右軍將軍和本郡主官的氣魄,直接決斷,反而被刀子驚嚇住了,這其實是王羲之自己鬆了一把力氣————


  這個時候,其他人還在猶豫,孫綽卻已經曉得可以幫忙了————當然,也可能是前幾天那匹蜀錦和一封銀子起了效果————但不管如何了,人家都是第一個跳出來,主動幫忙繼續卸力,就這個舉止,就值得再送五十兩一封銀子!

  孫綽既然跳出來,一直都沒抓住機會的高柔也趕緊出來,接著許詢等人也勸,最後還是謝安從郗愔手裡拿出那幾個紙張,遞給王羲之:「右軍將軍且看,天下字跡沒人能瞞得住你,這是這位許長史的字跡嗎?」

  王羲之被眾人架住,無奈接過紙張,大略一瞥,立即應聲:「這是許長史字跡,那又如何?」

  「你還沒看明白嗎?」謝安無奈道。「什麼溝通神仙,他這是在提前準備神仙的話,修改措辭,到時候方便糊弄你們————」

  王羲之心下一驚,趕緊再去看,果然見到上面都是一些福禍相依,類似於神仙批註的詞彙。

  但仔細看完,還是有些不以為然:「這些詞句並不連貫,紙張也裁的亂,人家又是修道之人,尋常寫一些福禍之論,抄些經文,都屬尋常,如何認定就是提前準備神仙對我家的批註?」

  謝安等人心中無奈。

  其實,這屋子裡的人多半一開始就不大信什麼靈媒的,因為這些名士骨子裡多還是儒玄交修,對於縹緲的哲學當然願意拿過來爽一爽,但具體到神仙古怪之類的還是敬而遠之多一些。

  所以,這些紙張一送過來,不用劉阿乘說什麼,他們就差不多認為這就是姓許的在搞最劣質的那種巫婆神漢之類把戲,就是在提前練習與修改措辭,好到時候表演順暢一些。

  只不過,他們也確實知道,如王羲之這種整個家庭崇道的也是有的,而且不止是王羲之一家,在座的其他人里也有,他們是真信有鬼神,相信能長生。

  說白了,世界觀就不一樣,一個默認靈媒這種職業就多是騙子,另一個默認靈媒這種職業是理所當然,然後再來看這種似是而非的證據,自然就不一樣了。

  至於劉阿乘的世界觀,一如既往的實用—他不是不信鬼神,而是按照邏輯去想,自家都穿越了,要是真有鬼神,老子也比你們的後台大!什麼狗屁神仙,能扭轉時空嗎?!

  當然,他也沒指望著幾張提前偷來裁剪的紙就能讓王羲之信服。

  「阿乘,你且放下劍,讓人家自己說這是怎麼回事?」高柔見到場面再度僵住,趕緊按照計劃來。

  「不錯。」王羲之回過神來,強打精神來對。「無論如何,你先放下劍,讓許長史自辯————」

  劉阿乘從善如流,將直刀刀刃從對方脖子前挪開,那許長史如蒙大赦,便哭泣著往前爬,準備逃到王羲之那裡去,結果剛一動,頭髮又被薅起,然後整個人面部被往旁邊僧支道林身前的腳踏上一磕,磕得他登時耳鳴起來,再不敢動。

  也驚得其餘人紛紛止住動作,支道林更是偷偷將腳縮了回來。

  而始作俑者卻在旁邊厲聲呵斥:「讓你自辯,你跑什麼?是不是做賊心虛?!要說話就在這裡說,若敢再亂動,且一刀了結,扔到鏡湖裡餵鵝去!說話,這些紙張是不是你提前準備的神仙話語,準備到時候誆騙眾人的?」

  那許長史再不敢往前走,只翻身坐在地上,卻又不敢承認,實際上那也真不是他提前準備的什麼————他哪裡需要這些?這就是他之前裝神仙的時候給人做的批註,為了保持神秘感,每次都收回來而已,結果不知道如何落到此人手裡罷了!

  然而,他剛勉強一張嘴,準備辯解,卻覺得滿嘴劇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這一幕在王羲之、希惜等人看來就更是驚悚,因為這位之前還一副神仙姿態之人,此時一張嘴,竟然鮮血直流,甚是讓人驚嚇。

  「要不給他紙筆,讓他自辯?」這個時候郗惜忍不住提出了一個很符合邏輯的建議。

  你想讓他手也被刀子穿了嗎?

  孫綽略顯無語回頭來看郗愔,卻愣是沒開口,反而回頭呵斥劉乘:「阿乘,御龍,只這些還是不足的,可有別的證物?」

  「還有證人。」劉乘朝王羲之拱手。「右軍將軍,請允許我臨時傳召他的奴客僕人,然後你仔細辨別————或許真有神仙,但此人絕對是仗著他兄長名義肆意誆騙斂財的妖人。」

  王羲之此時恢復了一點冷靜,嚴厲以對:「劉乘,你莫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人家的僕人、奴客到了,你直接拿刀子恐嚇人家怎麼辦?說話稍不如你意,你直接動手搗人家嘴,按著人家腦袋往椅子上砸又如何?」

  「不錯,刑罰之下,何人能承?」高柔也板起臉來。

  「若是我再與這些奴客強行加刑,右軍將軍將我驅逐出去便是————」劉乘提著直刀,稍作拱手。「不過我若走,諸位還是要勸右軍將軍往王藍田府中弔唁才行。」

  王羲之本來還想說話,聽到後半句,登時噎住,反倒是其餘人,雖然都覺得劉乘亂搞事情,弄得血里呼啦的,但聽到後半句,反而多不由自主點頭。

  「將他那幾個親信奴客挨個押過來。」劉乘回頭吩咐。

  須臾片刻,便有一人被推搡入內,然後門外那人還拱手匯報:「都令史,按照他們的說法,應該有三個奴客見勢不妙逃了,我們已經遣人去追索了,斷不會讓他們跑了。」

  劉阿乘只一點頭,便拄著直刀來問身側之人:「我問你,你姓誰名誰,跟疑犯許某是何干係?」

  那人只在地上叩首,不敢抬頭:「小子叫趙阿土,是許————是許————是他的奴客,平素負責管錢的。

  ,劉乘點點頭,卻又喊在門外躲著的王羲之家裡管事:「你來認認,這確係是姓許的心腹奴客嗎?」

  「剛剛押進來時就認出來了,不假。」那管事根本不敢進來,只在門外說話。

  「我只問你,平素你家主人是如何下的評語?」劉阿乘點了下頭,催促腳下之人。「跟主人家送的錢有關嗎?」

  「自然有關,一般來說,給的錢多就說好話,給的錢少就說劣話————」地上之人小心翼翼以對。「但也有例外,就好像之前在郗家,我家這位就說,郗家是大肥羊,那個郗惜又是個好糊弄的,就要吊住他,所以只說他祖上造孽,殺人多,兒子野心大,將來有波折,反而能切中郗家心思,多索求些錢帛。」

  眾人齊齊去看郗惜,便是王羲之也忍不住來看,郗愔則面色發白。

  「就憑這個就可以殺了這廝了。」劉乘指著地上想要說什麼許長史,驚得後者趕緊低頭,以示服從。

  接著,劉乘復又詢問,對方此行會稽在郗家賺了多少錢,在王家又借著儀式索求了多少之類的,大家反而不在意了。

  「先拽出去,換下一個。」劉阿乘繼續吩咐。

  再下一個心腹奴客還是那套流程,先驗明正身,然後劉乘做詢問,這一次這個是負責採買的,他主要是驗證那些預備儀式全都是騙錢的手段,就是唬人的。

  要了多少錢,其實只花了多少,包括那些酒肉,都是他們私下在湖邊吃了,然後就扔在那裡發酸,再倒掉如何,反正根本不是用來禮敬神仙的。

  乃是親身解釋了一下,什麼叫朱門酒肉臭。

  但這個大家聽了也只是感慨,覺得並不能稱為什麼證據,王羲之更是明確表述,祭品本來就是要供給神仙,錢帛本來就是要酬謝道人的,他自家清楚。

  劉乘也不反駁,只是又換了一個奴客。

  這次是個老僕,卻只是說許長史的人生經歷,做官做不上去,被僑族擋住上升渠道,然後這個時候他兄長已經很出名了,偏偏又在尋訪洞天的時候消失不見了,而杜明師又崛起,江左天師道都漸漸依附,句容夾在杜明師勢力範圍內支撐不住,家中無奈,便喊了許長史回來,準備撐起家中道門,卻又因為天師道內部委實無法與杜明師抗衡,便主動做了業務調整,搞起了靈媒。

  這個東西似乎也沒什麼可計較的,就是努力找家族出路,中間改專業嘛————但王羲之和郗惜卻明顯驚疑,因為他們原本以為那些靈媒是生下來之前就跟神仙綁定的。

  然後也就是這個老僕絮絮叨叨說些什麼的時候,外面匯報,說是那三個逃跑的奴客中兩個暫時都被抓回來了,還有一個還在找。

  於是,等大家耐著性子聽這老僕說完,便直接將剩下兩個奴客一起帶了進來,這兩人一進來,其中一人便撲通一下跌在地上,半日才勉強撐起來。

  堂上眾人便是不懂,也大約瞧得出來,這人膝蓋上似乎有傷。

  「王公,此二人做賊心虛,直接逃竄,必然是抓捕時跌傷了,可算不到我頭上。」劉阿乘趕緊出言推脫。

  「今日的事情都要算在你頭上!」王羲之聲色俱厲。

  「那也要審完最後二人。」劉阿乘絲毫不懼。「這個姓許的就是騙子!」

  王羲之還要再說什麼,已經猜到什麼的謝安趕緊呵斥:「不要耽擱,速速詢問!」

  還是那一套,先驗明正身,然後便來問兩人充當什麼職責:「你二人還有不見了的那個,平素是做什麼的?為什麼一定要跑?」


  兩人戰戰兢兢,隨即一人小心翼翼開口:「小子三人是負責替許神仙做打探的,素來知道許神仙是假的,這邊曉得他被抓了,那邊自然要跑————」

  地上的許長史心下一驚,卻是已經猜到自己的那些紙張是如何落到這個什麼劉阿乘手裡的了,必然是這個小子被人收買了。

  繼而更是瞬間意識到,三日前忽然說是得了病,怕王家人質疑說要在城外養病,現在所謂逃跑還沒找到的那個,怕是已經無了,不然這兩個最心腹的奴客是不至於這般妥帖的。

  自己這次根本不是因為對方衝動一時而栽了,而是被狠人蓄謀而為!

  唯獨想清楚這一點後,許長史愈發絕望,卻只能低著頭抖若篩糠起來,看的一側僧支道林都忍不住眯眼睛。

  「打探什麼?」劉乘瞥了眼明顯有了反應的許長史,繼續來問。

  「什麼都打探。」最先開口那人繼續道。「就好像之前去剡縣,我們便與郗家下人喝酒,去街上詢問,就是問郗家幾口人,都什麼年紀,身體好不好,有沒有生過病,各自脾氣又如何,還有就是他之前請神仙、靈媒時都問什麼話?平素最擔心什麼?這樣許神仙才好裝作神仙傳話,寫批註寫到郗家人心裡————」

  「細細說,哪個批註是你們打探來的?」劉乘催促不及。

  「都是我們打探來的,譬如我們先問到郗家人都擔心他們家郎君在荊州的身體,擔心郗家郎君太聰明反而會出岔子,所以許神仙就假託神仙說,郗家郎君日後會有大厄————其實誰家十幾歲郎君將來沒有厄?這就是給後來留扣子,等下次來騙錢。」

  大家聞得此言,又都齊齊來看郗惜,但郗臨海這次聞得此言,卻不止是不知所措了,而是氣得嘴唇都發白了,當場指著地上人來喝問:「許長史,我這般待你,你竟然是假神仙嗎?你便是假神仙其實也無妨,不就騙些錢嗎?可為何要咒我兒子啊?!」

  許長史此時早已經反應過來,抬起頭抿著嘴面露哀求,卻不是向郗惜和王羲之,而是看向劉乘。

  劉乘假裝沒看到,只繼續來問那兩個奴客:「那你們到了王家又打探什麼?」

  「我————」一開始說話那人依舊小心翼翼。「我還是問那些,什麼都問。」

  「那你呢?」劉乘復又問一直沒開口那個。「你打探什麼?」

  「回貴人的話。」另外那人竟是急促來言,且言語順暢。「我在王家只打探一件事,那就是王家大郎君的病情!請王家府中奴客喝酒,給城內醫生送錢,還跑去剡縣拿絹帛賄賂了那位僧人於法開的侍從,換了藥方來看,以此確定王家大郎君的身體————之前王家郎君病的不輕,都說不好,我告知了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就故意拖延時間,說需要齋戒,乃是不想要承擔責任;前幾日王家大郎君的身體漸漸好轉,還是我告知了我家主人,他就說幾日內可以詢問鬼神了,乃是存著等他請完鬼神,王家大郎君病好,藉此邀功。」

  這番話下來,對於這些社會經驗不足的名士來言真真是到頭了,於是眾人終於忍不住齊齊去看王羲之了。

  王羲之明顯有些措手不及,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帶下去。」劉阿乘隨手一擺,讓劉阿逐將人帶走,卻又朝王羲之拱手。「王公,事情已經明了,但如果你不信,我們還可以傳召你家裡人與城內曾來與玄之治病的醫生,便是於法開那裡,咱們也可以跟他說清楚,遣人將他的侍從帶過來,問一問有沒有出賣過藥方!如果是的話,那此事就徹底坐實了。」

  「還召什麼?」謝安聽到這裡,又看了眼一開始就被物理壓制的許長史本人,已經完全放鬆下來,直接擺手呵斥如常。「人證物證俱在!便是真有神仙,此人也只是個騙子!

  逸少,你這些日子,竟因為這麼一個騙子的哄騙,在家裡待了那麼久,連去王藍田家裡弔唁一回都不去,這算什麼事啊?」

  王羲之面色發青,卻還是勉力來言:「他兄長是真神仙,我們一起同游四海,尋找洞天,後來他兄長真找到了,真成神仙了。」

  「右軍,我們曉得,這不是你識人不明,而是此人到底有個真神仙的哥哥————但是你想一想,自古以來,神仙這個事情是要自家修煉的,哪有一個人成神仙了,其餘家裡人都成神仙?」孫綽也趕緊來勸。「唯一的例子是淮南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他是練得仙丹,仙丹剩下了被雞犬吃了————可這家人呢?兄長是在找洞天,弟弟卻是靈媒,你不能因為哥哥是個有本事的,就認他這個弟弟吧。」

  「何況之前那個老僕也說了,此人是因為杜明師在天師道做的好,他們比不上,才選了靈媒這個路途。」許詢今日一直沒有好臉色,他之前是不滿劉阿乘亂動刀子,現在是不滿王羲之執迷不悟。「且不說什麼神仙,只一家人,兄弟之間,一人賢德一人粗劣也是尋常的————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如何就還要認定此人是神仙?」


  高柔倒是省事了,他今日根本沒怎麼參與,事情就大略成了,此時卻只是如長輩見不得晚輩學壞一般來訓斥劉阿乘:「無論如何,阿乘不應該動刀的,你自去了荊州,接觸了刀兵,便不曉得名士風度了————今日那羅宅仁不在這裡,我多說一句,你當日就不該去荊州!嘉賓也不該去荊州!直接去京口,或者尋安西將軍又如何?你們在京口,這些人哪裡敢來騙?」

  竟然是直接進入下一流程,開始為抨擊荊州做預熱了。

  「安西將軍必敗。」劉阿乘無奈回了半句,卻趕緊按住這些人。「諸位,諸位,人證物證俱在,此人如何處置?!要不要殺了,沉入鏡湖裡?」

  「你在胡扯什麼?」謝安趕緊指斥。「國家自有律法,現有人證物證,苦主罪人,本郡又剛剛補了內史,自然要按照律法投入牢中————」

  「王公。」劉乘趕緊盯住王羲之。「你是苦主,也是郡守,還是右軍將軍,是此間主人,你說如何處置?若是覺得殺了人扔到鏡湖裡鬧鬼,我就帶到外面去殺,絕對乾淨!」

  「殺什麼?!」亂糟糟一團中,王羲之終於發了脾氣。「便不是神仙,那也是我舊友的親弟弟,如何能因為他來騙錢就殺他?」

  話到這裡,王羲之忍不住來看地上之人:「你若是真缺錢,直接來我家拿便是,如何一定要用我兒病理來做欺騙?」

  問你話呢!

  劉阿乘一聲不吭,卻踹了地上那人一腳。

  那許長史到底是行騙多年的老手,如何不知機?雖然嘴疼的厲害,卻不耽誤他在地上叩首不停,以作請罪——說到底,能不能溝通神仙,別人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

  「那這樣好了,不殺他。」劉阿乘見狀嘆氣道。「我將此人帶回去,著人押送回本籍,也不壞他名聲,便是今日在場的諸位,也都是親友,大家也保證不將今日事外傳就是————反正經此一事,會稽這裡大家都不至於信他了。」

  眾人紛紛應和。

  「你不要私自做主,路上又殺了。」王羲之還是不放心。

  「王公安心。」劉乘再三保證。「讓他到家與你寫信,我又沒打斷他的手,他的筆跡你是認的。」

  王羲之點點頭,終於擺手。

  劉阿乘趕緊收了刀,立即拽起地上之人,又拖了出去,出去之前,不忘與眾人打眼色、努嘴示意,要大家不要忘了正事。

  果然,出得城去,讓城外接應也是之前負責找到這三人的王阿火將許長史一行人重新看押回營地後,劉阿乘折回城內,果然看到大家興高采烈去給王藍田那裡弔唁,只到了門口,迎賓的號角聲一響,大家才紛紛斂容,假裝哭喪著臉。

  劉阿乘來不及多問,隨大溜進去弔唁之後再出來,才曉得這個什麼齋戒問神仙的破事一拿掉,王羲之果然沒了道理,便同意了下午來弔唁,實際上,連希惜都已經跟著大家來二吊了。

  當然,眾人高興之餘免不了又紛紛來批評劉阿乘:無論如何,便是再急切,也不該動刀的。

  劉阿乘只能連番認錯,說自己北流破爛,遇到事情就著急,而這件事一則牽扯到至親兄弟一般的郗超,二則牽扯到莫逆之交王坦之,三則王羲之又對他有恩,所以急了一些。

  大家自然又是感慨,便約定一起去孫綽家喝酒,等明日還要去王羲之家裡喝酒,恭賀他成為本郡內史加右軍將軍,等王玄之病好了,還要再喝一場。

  眾人紛紛同意,便一起往孫綽家去。

  然而,整個下午,氣氛絲毫沒有前幾日那般利索,反而越來越焦躁,一則是留在王述家門外的人一直沒見到王羲之,二則是中午已經有大嘴巴子的人為了邀功,跟人家王藍田說了王羲之府上的事情,結果使得每次號角聲響,王述便趕緊讓人灑水掃地,然後迫不及待去迎接,結果次次失望,下午去的人幾乎都遇到了這一幕。

  倒是羅友,聽說了上午某人的事跡後難得展顏一笑一好嘛,果然骨子裡還是個北流破爛,其他的還真都是裝出來的。

  就這樣,一直到傍晚時分,留在王述家門外的人終於飛速跑過來,說是王羲之果然登了王藍田之門,眾人這才放下心來。

  這下子,大家的臉面總算保住了。

  然而,不過片刻,就在大家決定散了今日這場的時候,一名自稱是盧悚所遣的年輕道人卻忽然氣喘吁吁登門,告知了眾人一件讓包括劉阿乘、羅友在內,幾乎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按照這小道人的說法,盧悚親眼目睹,王羲之進去以後,只是一吊,然後等王述父子哭著迎上去的時候,這位右軍將軍竟然直接看都不看走出去了。


  所謂吊而不唁。

  王氏父子,當場就在院子裡氣得面色發白,王藍田對天發誓,與王羲之再不來往!

  所有人懵在當場,半晌,還是孫綽忍不住替大家說出了那句話來:「這還不如不去吊呢!幾十歲的人了,何至於此啊?!」

  謝安乾脆遮面。

  我是吊而不唁的分割線王右軍素輕藍田,藍田晚節論譽轉重,右軍尤不平。藍田於會稽丁艱,停山陰治喪。

  右軍代為郡,屢言出吊,連日不果。後詣門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於是彼此嫌隙大構。

  —《世說新語》.讎隙第三十六王右軍長子玄之體弱,至二士,嘗患病累月,家人不安,屢問鬼神而不得。及太祖訪會稽,詢玄之異,答曰:「嘗夢中見一人曲項向天歌,歌甚淒。」眾不解,太祖亦不明,然其人猶持刀而巡王氏宅,及至南側鏡湖畔,右軍家中鵝甚多,皆驚飛,獨一大鵝曲項向天而不能起,細察之,為漁網系腳,乃斷而釋之。大鵝遂飛會稽山,稍傾數日,玄之竟愈。

  盧悚在剡縣聞之,曰:「山野精靈入宅,尋常事也,獨玄之體弱不能承,將來恐復憂也。」

  後玄之果復早喪。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PS:感謝太平洋上的小豬老爺的第二萌,感謝龍學家老爺的上萌,感謝平平無奇可達鴨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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