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登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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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登石頭

  建康城在下雨。

  春末夏初的雨水,說是春雨,其實已經是夏雨之綿綿了。

  這使得劉乘可以堂而皇之的賴在范汪家裡。

  原本他的計劃很簡單,就是在這裡賴幾天,最好等王坦之去給自己送侯爵印綬最後被指到范汪家裡,弄得會稽王府裡面疑神疑鬼,加深他們的不安,那就是賺到了,就可以抽身去干別的事了,等武昌閱兵了,自己從會稽回來再說下一步。

  而現在呢?

  現在更是大贏特贏了,既然曉得羅友當初指出范汪的根本意圖,劉乘當然要順水推舟與范汪建立統一戰線的,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為了朝廷,為了荊揚一體化建設,促進封建主義大和諧對不對?

  雖然立場不同、身份不同,但此時此刻大家的目的與利害關係都是一致的,就是為了團結一心北伐嘛。

  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所以還是等王坦之來送印綬就走,只不過要留兩個黑衣宿衛在這裡,大家日常傳遞個信件,私下溝通一些事情什麼啥的。

  當然,劉阿乘也有一點個人的心愿,他向如今已經是「極好世兄弟」的范康提出來,他也沒別的念想了,就是王坦之送印綬他走人之前,能不能讓他登一回石頭城,他還沒去過石頭城呢,這煙雨迷濛跟石頭城更配不是?

  范康大略猜度,這是自家親爹始終不願意再露面親談,人家覺得自家誠意不足,希望藉此要他們家展示誠意的意思。

  而在家裡冒雨轉了一圈後,倒是給出答覆。

  上石頭城不是不行,但為什麼不等王坦之送印綬過來,大家一起登石頭城望江上煙雨呢?順便也算給都亭侯送行不是?而且掛了都亭侯印,也有了軍事職稱,上石頭城也合理合法不是?

  對此,劉阿乘也表示理解,聯合歸聯合,人家也要合法合理規避風險的嘛。

  只不過,他還是小瞧了人家的辦事效率,一天——就一天,劉乘廿四日到的建康,廿五日見得會稽王然後住進了范家,廿六日約定好保持聯絡以及上石頭城,廿七日上午,青綬銀扣銅底的都亭侯印綬就到了。

  劉乘倒也乾脆,掛上印綬,便和會稽王認證的「莫逆之交」王坦之,以及「極好世兄弟」范康,當然還有才十二卻不知為何提前換了髮型,弄了個小髮髻的范寧一起,坐同一輛牛車,只讓少了兩人的黑衣宿衛先回桓府,然後就直奔石頭城而去。

  說來也奇怪,王坦之上門的時候雨就小了不少,等四人一起出門上車,便已經止住了雨水,等到石頭城前,竟然乾脆隱隱有放晴的意思了。

  石頭城裡的人自然認的范氏兄弟,然後又聽說有個都亭侯和撫軍大將軍府參軍要登城,還以為是什麼公務,便要去喊此時好像不在城內而在家的守將,卻又被喊住,只說是這個都亭侯沒有見識過石頭城,趁著雨後初晴,來觀江景的,不需要打擾鎮將。

  當然不要打擾,能少一個人知道還是少一個人為妙,不過,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來,這石頭城守將還是有些身份和地位的。

  另一邊,石頭城的人曉得不是公務,也鬆了口氣,而且對這種事情似乎見怪不怪,便直接請他們進去了。

  劉乘也得以從容欣賞石頭城。

  說是石頭城,整體而言卻是一個夯土城,面積極大,功能性極強,北垣最長,得有兩里路,然後西垣、東垣、南垣依次減少,到南垣只有一里長了,大約就是六七里的周長。

  裡面有巨大的軍港、倉城、烽火台、城門樓、馬廄、點將樓,以及分布在各處的簡易士兵宿舍、大小廚房、廁所什麼的。

  這對於一個典型的衛城來說,這規模已經非常大了,而且功能齊備,確實足以衛戍建康。

  至於說石頭城的石頭,其實是說裡面的倉城,也就是一開始孫權建立的那個衛城,相對來說非常小,怪不得當初烏衣巷就能住得下屯戍石頭城的烏衣衛們。

  而經過多次擴建,現在石頭城,理論上可以塞進去上萬軍士,然後下面港口更是可以於極端情況下擺放數千大小船隻。

  當然,日常來說,就是五千精銳,下面的港口也是軍民兩用。

  而即便如此,這五千士卒也不可能真的常駐城內。

  實際上,劉乘沿途看的清楚,從城下到江邊,包括往南面到建康市區,中間的民居、

  商鋪也沒有斷絕,很多一看就是輪換軍士的人也在城下生活。


  這一點,跟北固山那邊非常類似。

  「可惜啊。」劉乘站在城樓上,低頭望著這一幕,由衷感慨。「繁華如斯,可等謝尚、殷浩等人北面敗績,此間也要哭聲震天的。」

  「那你還一意北伐?」王坦之當然曉得對方說的是什麼事情,卻明顯有不同意見。」

  還想著讓上游——威勢大漲?」

  「若是不北伐,你信不信,此間要被反覆燒成齏粉的。」劉乘搖頭以對。「真以為胡人強盛了不打過來?還是覺得江左士人就這般墮落下去,不會有黃巾之亂,八王之爭再起?」

  「如何就要到那種地步,便是到了那種地步,如何又要全推給士人?」王坦之連番搖頭,儼然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劉乘沒有理會對方,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對方,對方也不可能說服自己,既如此,且認真看石頭城吧。

  就這樣,其人真就認真在石頭城轉悠了一大圈,從上午轉到下午,轉的王坦之、范康、范寧腿都酸了,轉到幾個內外兄弟忍不住心裡嘀咕,這廝不會真想搞個軍事偵查,回去畫個城防圖之類的吧?

  但也沒必要啊?桓溫那邊又不是沒人上過這石頭城,說不得還有人生在這長在這,甚至在裡面領過兵呢!

  「今日就到這裡吧——」劉乘最後轉到了石頭城的西南角,也就是臨著江面最上游的位置,此地有一個巨大的烽火台。

  防誰的,不知道,不好說。

  反正上次胡人過來是從長江口來的。

  但這個烽火台真的很壯觀,登上去以後,雨後晴朗,身前大江奔涌而來,對岸山巒皺起!真真是望斷江山!

  北望江山,哪裡一定需要上北固山呢?

  聽到劉乘說今日到此為止,身後三人都覺得如釋重負。

  然而看了片刻,劉乘忽然又回頭:「石頭城守將是不是很貴重?」

  「你問這個做什麼?」王坦之率先警惕。

  可旋即醒悟,自家老丈人跟對方都已經是同志了,自己在這裡警惕是不是有點不合時宜?

  「看情況。」果然,范康就沒有避諱這個問題。「一般來說,局勢不緊張的時候,就是一位有些家門的將軍——到了局勢緊張的時候,琅琊王氏的子弟也親自鎮守過石頭城。」

  「只怕即便到了那個時候,實際領軍的還是你所言的有些家門的將軍或者資歷老將。」劉乘笑道。「不過這個有些家門是什麼意思?反正是低於二品甲門,然後又不至於完全落到將門,所謂領過兵的次門士族,或者家門提起來的將門?」

  「不差。」范康點頭認可。「不過一般是將門,但又粘連些士族門第那種,次門都少——會有將軍號,然後領著一郡太守或者朝廷內里的什麼官職以示尊隆——現在這位周將軍就是這般,他父親是流民帥,但家聲極好,自己又在西府待了十幾年,然後安西將軍舉薦,做的這個位置。」

  「我這裡其實有一個極好的石頭城守將人選。」劉乘微笑以對。「此人是北流出身,自幼在北方長大,素來知兵;而且此人家門比尋常將門要高很多,祖上也是朝廷忠臣,還有許多父祖的故人健在;最妙的是,此人因為勸阻桓公武昌閱兵,被桓公棄置,已經枯坐宅中數月,忠誠也可靠的;當然,更關鍵的是,對於你們尊父、尊丈來說,這類人來的越多,他就越穩妥,甚至勢力更強盛——你們覺得范公會舉薦他嗎?會稽王會任用他嗎?」

  「若是真如所言,此人做石頭城守將確實合適。」范康回答的略顯小心,卻沒有任何否定的意思。「會稽王如何不會任用?但他本人會同意嗎?」

  「這人是誰?」王坦之依舊本能警惕。

  「是我族兄。」劉乘笑道。「咱們前日晚上舉例子,說王敦之亂,彭城劉氏那位舉族北逃的前輩——就是他的嫡長孫——此時正因為勸諫桓公不要閱兵武昌而被幽禁在江陵。

  你這些天尋荊州來的那些僑族子弟問一問就知道,我所言不假。他本人只要能脫身荊州,自然是樂意的。」

  「若是那人的長孫,又跟桓公鬧到如此地步,如何不能用?」范康聞得此言,反而覺得事情合情合理起來。「只要御龍你能說服桓公放人就行。」

  旁邊王坦之也點頭,不再有多餘警惕。

  說白了,如果是劉乘的同族,那一切就完全可以理解了,甚至都能拿這個去搪塞會稽王以解釋劉乘住在范家的事情,因為那是劉乘的族兄,他個人有義務為身陷困境的族兄尋找出路,哪怕這對族兄弟此時的政治立場截然對立,需要推薦到對面的陣營里來,那也是合乎情理的。


  「此事交給我。」劉乘滿意點頭。「所以說了嘛,咱們是真的利害相同——不瞞你們說,我此番來江東,一則是公事,二則就是要為聯絡彭城劉氏宗親,儘量多做些交通和走動,否則一直做個北流單家,半點前途都無的。」

  范康、王坦之幾乎是齊齊點頭,甚至覺得對方此時才醒悟已經晚了。

  「那咱們就差最後一件事了。」劉乘見狀,微笑以對。「能不能借一份筆墨?」

  「什麼意思?」王坦之大驚失色。「這種事情如何能落於字上?而且誰敢作保一定能成?」

  「你想什麼呢?」劉乘無語至極。「既登石頭城,肯定要抄詩啊——抄誦名家詩賦,在這牆上,以做標榜。」

  王坦之也覺得自己今天過於一驚一乍了,尷尬欲死。

  但真沒轍,他這幾天被劉阿乘給弄得已經警惕心過度了。

  旁邊的范康今日倒是一直妥當,曉得反正已經定好攻守同盟了,還用了對方族兄的前途做私人保證,那事情就是真了結了,不差這最後一哆嗦,陪他便是,無論如何都要將這人送走。

  便讓范寧去問下面小吏索要筆墨紙硯。

  須臾送來,劉乘思索片刻,便開始在烽火台的一側包磚牆面上抄詩。

  王坦之在旁,看到對方剛剛寫了一個「登石頭城望江懷古」的標題,便忍不住心裡快活了不少,無論如何,自己的字都勝過這個北流小子不知道多少倍。

  但是,緊接著對方再寫下兩個字,他就快活不下去了,因為那兩個字是「王濬」。

  正所謂:「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寫到這裡,劉阿乘忽然醒悟,這還不是「秋」日,也不是「四海為家」日,更沒有所謂「傷往事」的必要,但前面四句詩已經足夠直白,足夠合適了。

  於是其人就此打住,繼續在後面題款一大晉征西將軍桓溫。

  題完之後,他還回頭去問身後三人:「你們覺得桓公這首稱頌本朝功業的七言詩可能越過二流?」

  王坦之和范康只覺得頭暈目眩。

  你就說是不是在稱頌本朝功業吧?!

  我是頭暈目眩的分割線范汪為中領軍,一日,忽夢中遭戰亂,舉家北逃,悽惶異常,回首遙見石頭城落,滿江皆喊:「王敦入城矣。」醒而曉,夢中為劉隗事也,然不明根本,疑惑難解。

  後,隗孫劉波自武昌至,自石頭城下入港登城,乃悟夢正應此也,遂舉劉波為石頭守將。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PS:感謝隨機不能用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今天有點少,而且還是很吃力,希望大家見諒,我這幾天狀態真的很差,儘量調整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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