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謝府相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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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月不見,她仿佛變了許多。

  身上穿著一襲淺碧色繡纏枝蓮的衣裙,外罩月白比甲,頭髮梳成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只簪著一支素銀梅花簪,再無往日神都貴女那般繁複華麗的妝飾。

  這一年多來的努力修行,豁然已到了練氣第三境的巔峰,隨時可能破入第四境。

  已不再是病態的憔悴,而是一種清減過後的疏淡。眉眼間的驕縱與任性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氣質。

  唯有那雙眸子,在看到廳內人的瞬間,驟然亮起複雜難言的光彩,但在接觸到歐陽珏溫柔的目光和張良平靜的視線後,那光彩又迅速被她自己強行壓抑下去,化作一片努力維持的平靜。

  她先是對父親謝景忠斂衽一禮:「父親。」然後轉向張良與歐陽珏,動作標準地行了一個平輩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冬梅見過張侯爺,見過珏姐姐。」

  稱呼變了。不再是親昵的「良哥哥」,而是疏遠的「張侯爺」。

  這份刻意拉開的距離,反而更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歐陽珏已起身,上前兩步,握住謝冬梅微涼的手,語氣真誠而關切:「冬梅妹妹,許久不見,你清減了些,但氣色瞧著比往日沉靜了許多。聽謝伯父說你在潛心修行,可要仔細身子,莫要太過勞累。」

  歐陽珏絕口不提舊事,只以姐妹情誼關懷。

  謝冬梅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低聲道:「多謝珏姐姐關心,我……我很好。修行雖苦,但心裡踏實。」

  她飛快地抬眼瞥了張良一下,又迅速垂下,「恭喜張侯爺……高升。」

  張良亦拱手還禮,語氣溫和如對尋常世交之女:「謝小姐有心了。聽聞謝小姐近來修為精進,恭喜。」

  謝景忠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暗嘆,面上卻笑道:「都坐吧,自家人,不必客套。冬梅,你坐你珏姐姐身邊。」

  晚膳在一種微妙而克制的氛圍中進行。

  謝景忠主導著話題,多是談論些神都趣聞、文壇軼事、修行感悟,偶爾問問歐陽珏在九山的生活,氣氛也算融洽。

  謝冬梅話很少,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聆聽,偶爾被問到,才簡短回答幾句,目光大多低垂,仿佛專注於面前碗碟菜食。

  只有在歐陽珏主動與她說話,談及女子修行、服飾、書畫時,她才會稍稍放鬆,應答也多幾句。

  張良神識本就強大,能感覺到,那道努力壓抑的目光,仍會時不時地、極其快速地掠過自己,帶著探究、眷戀、不甘,以及一絲深藏的決絕。

  人非草木!心裡暗暗感動。

  歐陽珏顯然也察覺到了,但她始終保持著大方得體的主母風範,對謝冬梅的照顧細緻周到,卻又絲毫不越界,無形中劃定了某種界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謝景忠放下筷子,對張良道:「侯爺日後赴任邊關,山高路遠,通訊不便。冬梅這丫頭與你……與珏兒也算舊識,日後若有閒,也可常通書信,聊聊見聞,免得她在府中閉塞。」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既給了謝冬梅一個「合理」的、與張良歐陽珏保持聯繫的理由,又暗示了謝家對這份「聯繫」的默許甚至樂見,讓一雙年輕人的情感自然發展,不縱容,不阻攔,不勉強,姿態拿捏得極有分寸。

  張良看了歐陽珏一眼,見她微微點頭,便道:「世叔說的是。邊關苦寒,若有神都來信,亦是慰藉。珏兒與謝小姐自幼相識,多通音訊,也是應當。」

  謝冬梅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低低「嗯」了一聲,耳根卻有些泛紅。

  這時,廳外傳來老僕恭敬的聲音:「老爺,相爺請您與張侯爺過書房一敘。」

  張良神色一肅,起身道:「謝世叔,晚輩先去拜見謝相。」

  謝景忠點頭:「我陪你過去。珏兒,冬梅,你們且在此稍坐,用些茶點。」

  張良對歐陽珏遞過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跟著謝景忠出了花廳。

  花廳內只剩下歐陽珏與謝冬梅二人,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炭火偶爾爆出「噼啪」輕響,更顯寂靜。

  良久,謝冬梅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歐陽珏,那裡面沒有了剛才的閃躲,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般的清澈與倔強。

  「珏姐姐,」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什麼。我也沒想……沒想和你爭。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圈泛起紅色,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我拼命修行,讀那些以前覺得枯燥的道書,把自己關在靜室,就是不想再想,可是我做不到……每次聽到他的消息,我的心就亂跳,看到他的字,就想起他說話的樣子……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歐陽珏心中暗嘆,放下茶盞,走到謝冬梅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這一次,她沒有說任何大道理,只是柔聲道:「傻丫頭,情之一字,若是說放下就能放下,這世間哪來那麼多痴男怨女?你沒有錯,喜歡一個人,本身並沒有錯。」

  謝冬梅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將臉埋在手心裡,壓抑地抽泣。

  「只是,冬梅,」歐陽珏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喜歡是放肆,愛需要奉獻,更是自強。」

  「你若真將他放在心上,便該如他所願,如我所望,先好好做你自己,做一個強大的、獨立的、能讓他欣賞甚至倚重的謝冬梅,而不是一個只能依附於他、需要他憐憫呵護的累贅。」

  「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走出來。我和他,都希望看到你真正快樂、真正綻放光芒的樣子,而不是現在這般,困在自己畫下的牢籠里。」

  謝冬梅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怔怔地看著歐陽珏。

  「今晚你能來,能坐在這裡,能叫我一聲姐姐,我很高興。」

  歐陽珏替她擦去眼淚,微笑道:「這已是你邁出的一大步。記住,你是謝家嫡女,是天之驕女,你有你的驕傲和資本。把你的心意,化作前行的力量。若將來真有緣分,命運自會安排。若沒有,你也已成為了更好的自己,足以匹配這世上任何好兒郎。」

  這番話,如同驚雷,又似清泉,沖刷著謝冬梅紛亂的心。

  她看著歐陽珏清澈坦蕩、毫無芥蒂的眼眸,心中那團糾纏已久的亂麻,仿佛被一隻溫柔而有力的手,輕輕理出了一點頭緒。

  是啊,她謝冬梅,何曾這般卑微過?

  她想要的,難道只是他的憐憫和回首一顧嗎?

  不,她想要的是與他並肩,是讓他看到自己的光芒!

  「珏姐姐……」她喃喃道,眼中的迷茫痛苦,漸漸被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取代,「我……我好像明白一點了。」

  「不著急,慢慢來。」歐陽珏拍拍她的手,「我們先把修為提上去,不能成為良哥哥的拖累。修為上去了,在他身邊,還可以幫助他。我們都還年輕,路還長著呢。」

  就在此時,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張良與謝景忠回來了。張良神色平靜,看不出與右相談了什麼,但眉宇間似乎更顯沉凝。

  右相謝知遠並未親自過來相送,顯然今晚的「面試」與「表態」,到書房一見已然足夠。

  時間不早,張良與歐陽珏起身告辭。

  謝景忠與謝冬梅送至二門。

  臨別時,謝冬梅忽然上前一步,對張良和歐陽珏鄭重地行了一禮,抬起頭時,臉上淚痕已干,雖然眼眶仍微紅,但眼神已平靜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抹以往沒有的堅韌。

  「張侯爺,珏姐姐,一路保重。冬梅……會好好修行,不負……不負今日之言。」

  張良看著她,仿佛看到了那個在九山時嬌蠻卻鮮活的身影下,正在破土而出的、全新的內核。

  他心中亦是複雜,最終化作一句簡單的祝福:「謝小姐,珍重。」

  歐陽珏上前,輕輕擁抱了她一下,在她耳邊低語:「記住我的話。」

  馬車駛離右相府,融入神都的沉沉夜色。車廂內,歐陽珏靠在張良肩頭,輕聲道:「右相與你說了什麼?」

  張良沉默片刻,道:「主要是勉勵,提醒邊關險惡,需步步為營。亦暗示,謝家會在朝中予以照應。最後……提及冬梅,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望我勿要有壓力,順其自然即可。」

  歐陽珏點點頭:「右相是明白人。世家子弟,均在修行。修行有成,壽元綿長,所以成婚都晚。」

  「世家子弟,在此時大周,個人能為始終要排在第一。大周人族四周皆強敵,所以不得不如此。」

  「嗯。修行在十五六歲到三十歲,正是篤實基礎、突飛猛進之時,當是如此。」

  「看來冬梅妹妹對你一心所系,昔日活潑的小妮子,現在卻是褪去了三分稚氣。」

  「人總是會長大的。也希望她能走出困境,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今晚辛苦你了,珏妹。」張良握住她的手。

  「不辛苦。」歐陽珏搖頭,望著窗外流轉的燈火:「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說開了,反而大家都輕鬆些。冬梅她……或許真的能走出來。」

  張良不再言語,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神都之行,波譎雲詭,人情世故,有時比邊關風沙更磨人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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