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信至謝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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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都,右相府。

  暮春的午後,相府深處書房內,檀香裊裊。

  謝知遠端坐於紫檀木太師椅上,雖已年過百二十,卻因修為精深,面容依舊如六十許人,只是眉宇間沉澱著經年累月的威儀與謀算。

  他剛結束與幾位門生的議事,正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腦海中推演著朝堂近日的風向。

  管家謝忠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緘的信件:「相爺,九山縣令張良,有書信至,一封給大老爺(謝景忠),還有……一封是給五小姐的。」管家聲音恭敬,提及「五小姐」時,語氣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謝知遠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掃過那兩封信。

  給謝景忠是制式官箋,印信清晰;給謝冬梅的則是雅致的花箋,透著幾分用心。

  他鼻中輕輕哼出一聲,聽不出喜怒,只伸出手,先拿起了寫給謝景忠的那一封。

  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張良那清峻端方、卻又隱含風骨的字跡映入眼帘。

  謝知遠讀得極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從中咀嚼出寫信人的真實意圖。當他看到「晚輩與歐陽氏早有婚約,名分已定……絕無他念,此心可鑑,亦不敢有半分高攀謝氏門楣之意」時,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釋然。

  這小子,倒是識趣,先把姿態放得極低,撇清關係,免了謝家最大的顧慮。

  繼續往下看,看到張良建議「堵不如疏,導勝於防」,以及重點提出的「培養冬梅妹妹修行,助其突破至練氣第四境」時,謝知遠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眼中精光一閃,陷入了沉思。

  「修行有成,自成臂膀,婚事亦可多幾分自主……」

  謝知遠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半晌,才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

  他靠回椅背,目光變得幽深。

  這張良,年紀輕輕,看問題倒是直指要害。

  他反對冬梅與張良牽扯,深層原因之一,確實是覺得孫女下嫁邊陲縣令,於謝家顏面有損,且前景不明。

  但若冬梅真能憑藉自身能力突破至練氣第四境,那意義就截然不同了。

  一位年輕的第四境修士,即便是女子,在世家中的地位也將大幅提升,屆時她的婚事選擇權自然會大很多,家族也會更加重視她的意願。

  這確實是一條從根本上提升冬梅地位和自主權的路,比單純壓制或另尋聯姻更高明。

  「哼,小子倒是會賣好。」謝知遠自語道,語氣中少了幾分之前的冷意,多了幾分權衡。

  「也罷,既然他無心,且指出了明路,我謝家也不是迂腐之輩。去,將信件交給景忠那邊……想必也是如此想法。」

  他並未對張良的信件直接表態,但心中已然接受了這個思路,決定將培養冬梅修行之事提上日程。

  至於張良,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與冬梅再有情感瓜葛,謝家倒也樂見其人在九山折騰,或許將來還能成為謝家的一份外圍助力。

  謝景忠接到父親已讀過又轉過來的信件,來到自己的書房中讀著張良的來信。

  與父親的冷靜審視不同,謝景忠的心情更為複雜。作為父親,他心疼女兒為情所困,病得形銷骨立;作為謝家長房嫡子、未來家主,他又必須考慮家族利益和規矩。

  看到張良誠懇的致歉和明確的撇清,謝景忠鬆了口氣,至少張家小子沒有藉機糾纏,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

  而當他讀到張良建議引導冬梅接觸其他才俊,尤其是重點提及培養她修行自強時,謝景忠眼中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色。

  「唯有自身強大,方能掌控命運……此言甚善!」謝景忠喃喃道。

  他何嘗不知女兒的天賦?只是以往總覺得女兒家,修行夠防身即可,重心還是放在聯姻上。

  如今看來,是自己狹隘了。若冬梅真能成為謝家年輕一輩的佼佼者,那她的婚事,家族確實會給予更多尊重。

  這不僅是幫冬梅走出情傷,更是為謝家培養一位未來的棟樑。

  他當即起身,吩咐下人:「去請大夫人過來,再去庫房支取三枚『培元丹』,以後梅兒修行的丹藥等一律加倍,或足量供給。」

  他決定立刻開始,傾注資源,助女兒修行。這既是對張良建議的採納,也是一位父親對女兒的期許與補償。


  沁芳園內,謝冬梅倚在窗邊軟榻上,神情懨懨懨懨。

  自病後,她清減了許多,往日明媚的臉龐失去了血色,眼神也黯淡無光,只是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張良所贈的那塊「九山精工」手錶,聽著那細微的滴答聲發呆。

  暮春的陽光透過茜紗窗,懶懶地照在她身上,卻驅不散那由內而外的清冷。

  自年前九山歸來,尤其是經歷那場大病後,她整個人便似被抽走了魂靈。

  往日飽滿如初綻薔薇的臉頰瘦削了下去,尖尖的下頜顯得我見猶憐,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唯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昭示著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

  那雙曾顧盼生輝、靈動狡黠的杏眼,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空洞地望著窗外庭院裡那幾株已過了盛期的垂絲海棠,目光沒有焦點,偶爾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哀愁與掙扎,便迅速隱沒在更深的沉寂里。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那塊「九山精工」手錶,冰涼的金屬表殼貼著她微涼的肌膚,那規律的「滴答」聲,本是精準計時的象徵,此刻聽來,卻像極了心底嘆息的迴響,一聲聲,敲打著無邊無際的寂寥。

  往昔那個紅衣似火、笑靨如花、在神都世家宴飲間都能成為焦點的謝家五小姐,如今只願躲在這方寸天地,拒了所有詩會游宴,仿佛外界一切繁華都與她無關,只餘下這具被相思之苦細細磋磨的形骸。

  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錦盒進來:「小姐,九山來的信,是歐陽小姐托人捎來的,指明給您的。」

  謝冬梅漫不經心的目光瞬間聚焦,猛地坐起身,一把抓過錦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顫抖著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封花箋信,還有一個小巧的香囊。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屏住呼吸,展開了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擊在她心上。

  開頭的問候和致歉,讓她鼻子一酸,強忍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當看到「兄自始至終,皆視你如親妹」時,她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尖銳的疼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果然……他對自己,真的只有兄妹之情。

  最後的奢望,徹底破滅。

  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然而,當她繼續往下讀,看到張良肯定她的修行天賦,鼓勵她「潛心向道」,指出「唯有自身強大,方能掌控命運」,並期許她成為「謝家女傑」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取代了心痛。

  仿佛一道光,照進了她陰霾瀰漫的心房。

  是啊……為何一定要執著於男女情愛?

  為何一定要依附於他人?

  良哥哥說得對,若我能像珏姐姐那樣,甚至比珏姐姐更強大,擁有自己的實力和地位,家族還敢隨意安排我的婚事嗎?

  我還會像現在這樣,只能被動地承受相思之苦和家族的壓制嗎?

  這既是對自己的一種鼓勵,又何嘗不是一種愛護!

  拳拳之心,由此可見。即使張良對她是一種兄妹之情,也讓她感到自己的心房被注入了生氣。

  她擦去眼淚,目光重新聚焦在信上,反覆咀嚼著那段關於修行自強的話語。

  回憶起張良一步一個腳印,天天在繁重的公務中仍然堅持修行不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一種不甘、一種倔強,更是一種對全新未來的渴望。

  她拿起那個香囊,湊到鼻尖,宮虛蓮特製的寧神香氣味清雅,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平復。她將信緊緊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遠方那人寫下這些字句時的真誠與期望。

  「良哥哥……我明白了。」謝冬梅低聲自語,眼中雖然還有淚光,卻燃起了新的火焰,「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也不會再讓自己困在原地。我會努力修行,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運!良哥哥,等著我······」

  她小心地將信件折好,連同香囊一起貼身收起。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妝檯前,看著鏡中憔悴卻眼神堅定的自己,輕輕拍了拍臉頰。

  「以前的自己,有祖父、父親、兄長的寵愛,對這個世界的世俗也沒有具體的感受,沒有那麼無力感。甚至對修行也從來沒有認真過,沒有努力過,比起良哥哥差多了,都比不上珏姐姐。」

  思及以往種種,對張良的思念,頓時化作修行的動力。

  「來人,備水沐浴。再去稟告父親母親,從明日起,我要開始閉關修行,衝擊練氣第三境瓶頸!」

  謝冬梅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知道,這條修行之路其實也註定艱難,不是每個有資質有資糧的人就能有所成就,需要傾注無數的精力和時間。

  但這是良哥哥為她指出的方向,也是她掙脫困境、證明自己的唯一途徑。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

  那株一度瀕臨凋謝的「冬梅」,在經歷了徹骨寒涼後,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壤和陽光,開始積蓄力量,準備迎向新生。

  謝府的風波,因張良的兩封信,悄然轉向。

  一位少女成長了,想要把握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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