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你和你妹妹一樣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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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相對。

  整個教室的空氣,瞬間凝固成實體。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黏稠如瀝青。江橋胸腔里的心跳聲瘋狂擂鼓,那聲音炸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甚至懷疑鄰座的家長都能聽見。

  他的大腦,在經歷了昨天咖啡館的雷劈、微信上的挫骨揚灰之後,此刻終於迎來了終極審判——藍屏死機。

  完了。

  這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的靈魂正被一股混合了驚悚、尷尬與絕望的力量撕扯,隨時可能崩解成宇宙塵埃。

  講台上的沈若冰,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職業套裙。這身裝束像一副冰冷的鎧甲,將她身上那股屬於教師的威嚴與專業感,放大了十倍不止。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教案,視線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掃過全場,卻像一枚精確制導的飛彈,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上,鎖定了她的「相親對象」。

  江橋身上的西裝,此刻變成一副沉重的枷鎖,把他死死釘在座位上。

  精心打理的髮型,颳得乾淨的臉,那副人模狗樣的精英派頭,在沈若冰平靜的注視下,瞬間崩塌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穿「純愛戰神」T恤的抽象宅男,試圖偽裝成關心妹妹學業的優秀兄長,結果在犯罪現場被當事人抓了個正著。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離譜的劇本嗎?

  周圍的家長們一無所知,安靜地等待著班主任的開場白。

  只有江橋知道,這平靜的表面下,是怎樣一場針對他個人的,驚天動地的宇宙大爆炸。

  他大腦的CPU在燒毀前飛速運轉。

  方案A:捂肚,慘叫,急性闌尾炎遁走。否決,太假,回家無法向秦蘭交代。

  方案B:低頭,玩手機,假裝不認識。否決,這只會遷怒江圓圓。

  方案C:當場下跪,高喊「老師我錯了」。否決,他還想活。

  就在他即將宕機時,講台上的沈若冰,動了。

  她極其自然地將視線移開,轉向其他家長,仿佛剛才那長達數秒的對視只是一場錯覺。

  她甚至微微頷首,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職業性微笑,浮現在唇邊。

  「各位家長,下午好。」

  她的吐字清晰、穩定,不帶一絲個人情緒,和昨天在咖啡館裡一模一樣。

  「我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同時也是本班的數學老師,沈若冰。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這次的家長會。」

  行雲流水,無懈可擊。

  江橋僵硬的身體,因她這過於專業的開場白而出現一絲鬆動。

  她……打算裝作不認識?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江橋非但沒有慶幸,反而湧起一股更深重的恐懼。

  暴風雨前的寧靜,永遠比狂風暴雨本身更令人窒息。

  她越是專業,越是平靜,就越證明他已被劃入「待處理問題」的範疇。

  他現在就是那張寫滿錯誤答案的試卷,被她暫時放在一邊,等秋後算帳。

  「今天家長會的主要內容,分為三個部分……」

  沈若冰的聲音在教室里迴響,條理清晰。她轉身按下開關,投影幕布緩緩降下。

  一份PPT出現在屏幕上。

  標題是:高二(三)班月考成績分析報告。

  江橋的心,隨著那份PPT的出現,直墜谷底。

  他妹妹江圓圓的成績,絕對是這份報告裡最需要被「分析」的那一部分。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本次月考的整體情況。」

  沈若冰拿起雷射筆,紅色的光點像狙擊槍的瞄準鏡,打在幕布的條形圖上。

  「本次月考,我們班的數學平均分是91.7分,在全年級十二個班級中,排名第五。這個成績,不算理想。」

  台下響起輕微的騷動。

  江橋坐得筆直,頭埋得更低。沈若冰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他的神經上。

  「成績不理想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主要的一點,是班級內部的成績分化現象,非常嚴重。」


  雷射筆移動,點在了條形圖的兩端。

  「大家可以看到,我們班最高分是148分,但最低分,只有47分。」

  轟。

  江橋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又被劈了一下。

  47分。

  她居然直接把這個分數說了出來。

  雖然沒有點名,但在江橋聽來,這跟直接報他妹的身份證號沒什麼區別。他能感覺到,周圍家長們好奇探究的視線,像無數根鋼針扎在自己背上。

  江橋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他現在體會到了考砸的學生被點名批評時的感受。不,他的感受是雙倍的。因為批評他的人,還是他昨天的相親對象。

  「一個班級,就像一個木桶。它的容量,不取決於最長的那塊木板,而取決於最短的那塊。」

  沈若冰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這47分,就是我們班目前最大的短板。」

  江橋的頭,幾乎要埋進課桌里。

  別罵了,別罵了,再罵孩子就傻了。

  「當然,成績只是一方面。我更想和各位家長探討的,是成績背後的學習態度問題。」

  PPT翻到了下一頁:常見學習問題及對策。

  「根據我的觀察,現階段,很多同學表現出注意力不集中、學習動力不足的問題。」

  沈若冰的視線,又一次若有若無地掃過全場。

  江橋後背的冷汗瘋狂冒出。

  「有些同學,上課的時候,精神不濟,三分之一的時間在打瞌睡。」

  江橋腦中自動浮現出昨天她的控訴:「她上我的課,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打瞌睡。」

  「有些同學,心思完全不在課堂上,總喜歡看窗外,或者在草稿紙上塗塗畫畫。」

  他再次想起那句:「另外三分之一的時間,在草稿紙上畫一個叫『捷風』的遊戲人物。」

  「甚至,有的同學沉迷於網路遊戲,把遊戲裡的所謂『戰術』和『黑話』帶到現實生活中,影響了正常的學習和社交。」

  江橋徹底繃不住了。

  這說的不是江圓圓,這他媽說的就是我啊!

  「打瓦賊溜」、「亞海懸城亂殺」……

  她這是在借著家長會,對他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公開處刑!

  他甚至懷疑,這份PPT就是她今天早上,根據昨天和自己的「相親」經歷,連夜趕製出來的。

  太狠了。這個女人,實在太狠了。

  他偷偷抬眼,用餘光瞥向講台。沈若冰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仿佛她口中描述的沉迷遊戲、不知上進的學生,和台下這位衣冠楚楚的「江先生」,沒有任何關係。

  可她越是這樣,江橋就越是心慌。

  這是一種無聲的碾壓。她在用自己的專業和權力,告訴他,在學校這個領域,她才是絕對的主宰。

  時間,在江橋的坐立不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感覺自己坐在燒紅的鐵板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在經歷了長達四十分鐘的凌遲後,沈若冰的PPT翻到了最後一頁。

  「以上,就是本次家長會的主要內容。接下來是自由交流時間,各位家長可以單獨來找我溝通。」

  來了。最終的審判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幾位家長已起身走向講台。

  他該怎麼辦?走,還是不走?

  走,意味著臨陣脫逃,回家顯卡危在旦夕。不走,意味著主動湊上去,接受一對一的靈魂拷問。

  就在他天人交戰之際,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來,是一條微信。

  發信人:秦蘭女士。

  「家長會開得怎麼樣了?跟沈老師聊了沒有?我警告你,今天必須跟沈老師當面聊聊圓圓的學習問題,還要拍一張你們倆在教室的合照發給我,不然你就死定了!」

  後面還跟著一個揮舞著菜刀的表情包。

  江橋,緩緩收起手機。

  他的人生,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邁著灌了鉛的雙腿,跟在那幾位家長身後,走向講台。

  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斷頭台。

  前面的家長心滿意足地離開,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輪到他了。

  江橋抬起頭,一步一步,走到講台前。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講台的距離。空氣再次安靜,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雪松混合著墨水的氣息,清冷又乾淨。

  「老……老師好。」

  江橋艱難地開口,準備好的說辭在嘴邊打了幾個轉,最後還是變成了最卑微的問候。

  「我是江圓圓的……哥哥,江橋。」

  沈若冰沒有立刻回應。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這身與昨天判若兩人的正裝,看著他那張寫滿了緊張和侷促的臉。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學生名冊,翻到某一頁,指尖在「江圓圓」三個字上輕輕一點。

  動作很輕,卻讓江橋的心臟猛地一縮。

  終於,她抬起頭,重新看向他。那張清冷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她薄薄的嘴唇,輕輕開啟。

  「你坐了她的位置。」

  江橋一愣。

  「什麼?」

  沈若冰的手從名冊上抬起,遙遙指向他剛剛坐過的,第五排靠窗的那個空位。

  「那是江圓圓的座位。」

  她說完,頓了頓,補上了致命的一刀。

  「她跟你一樣,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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