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皇權,道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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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書房,位於皇宮的西南角。主要作用是為皇帝提供文學侍從和顧問,參與起草諭旨和諮詢政務。亦是皇上召見大臣,私下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

  到了地方,太監引著李恆入內,輕輕掩上了南書房的殿門。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南書房不大,卻極為肅整。檀木書案居中,案上筆洗、鎮紙、硃砂盒一應俱全,卻並未攤開奏章,只留著一卷尚未合起的輿圖。四壁書架高聳,滿是歷朝實錄、軍志、地理志與律令彙編,書脊皆磨得發亮,顯然常被翻閱。

  「將軍且在此稍候。」

  李恆點了點頭,目送那太監退至門外,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腳步與人聲。

  室內一時靜了下來。

  李恆站在原地,略一遲疑,終究還是開口問了一句:「陛下呢?」

  門外的太監隔著門帘低聲回道:「回將軍,陛下正在更衣,很快便來,請將軍稍安勿躁。」

  李恆這才鬆開一直繃著的肩背,目光在南書房內緩緩遊走。

  他的視線,很快便被正對御案那一幅巨大的輿圖吸引了過去。

  《大玄坤輿全圖》

  輿圖幾乎占滿了整面牆,絹帛陳舊,卻保存得極好。山川河嶽以墨線勾勒,府州道界分明,北有長城如龍盤踞,西有群山層疊如障,南疆水網縱橫,東南沿海點點港埠,標註得密密麻麻。

  李恆的目光在圖上一寸寸移動。

  中州腹地,京畿重地,河網縱橫,如人之心脈;北境邊塞,關隘密布,標註著數十處軍鎮;東南水路,漕運幹線如血管般連通國脈。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袂聲。

  只見殿門不知何時已被人推開,一名身著常服的年輕男子立在門內,未戴冠冕,發束以玉,眉目清俊,可不正是大玄皇帝玉承天嗎!

  李恆急忙下跪行禮,「臣,恭請聖安!」

  玉承天並未第一時間叫李恆起來,而是緩步走到殿中,順著李恆的目光,看向那幅坤輿全圖。

  片刻後,才淡淡的問道:「李卿在看什麼?」

  李恆垂首答道:「回陛下,是那幅大玄坤輿全圖。」

  「那你看出了什麼?」玉承天繼續追問。

  「臣看到的,是我大玄疆域之廣。中州居中而治,四方山河拱衛;江河縱橫,通漕運、養民生;關隘如鎖,鎮邊疆、御外侮。」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幅輿圖,又很快收回目光:「遙想太宗皇帝當年,六王既平,四海歸一,這萬里河山,並非一紙輿圖得來,而是以兵戈開疆,以制度守土,以人心固國。」

  玉承天聞言,嘆息一聲道:「卿所見,不過是太宗餘蔭,歷代君臣心血所凝。這萬里河山,若有一處失守,圖上便少一筆;若有人心離散,再廣的疆域,也只剩空名。」

  李恆心頭大驚,急忙道:「陛下乃盛世之主,承先祖之業,繼先帝之統,海內清平,兵戈既息,四方歸心。臣以為,大玄之治,正當日隆月盛之時。」

  「盛世之主?」玉承天唇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卻並無多少輕鬆。「或許吧!內閣那群人也是這麼想的,朕只需要做一個他們粉飾好的盛世傀儡即可。」

  李恆只覺背脊隱隱發涼,心道:『這些話是他能聽的嗎!』

  而玉承天似乎好像找到了知己,自顧自的說道:「盛世二字,最易惑人。兵不聞鼓,並不意味著刀槍已鏽;百姓不言怨,也未必真無怨氣。朕登基三年,內閣便把持三年,六部盤根錯節;宗門坐大一方,法令不出山門;地方軍政,各懷算盤。這樣的江山,朕若稱之為盛世,才是真正的自欺。」

  南書房中,燈火微微搖曳。

  李恆伏地不語,只覺這位年輕的天子,言語之間,竟比想像中更加清醒。

  玉承天看著他,忽然放緩了語調:「你先起來吧!」

  「謝,陛下。」李恆起身,卻依舊垂首以示尊敬。

  「朕今日召你來,是想問你,此番大勝回朝,加官進爵在即。你,是不是也打算跟朝中諸臣一樣,做個識時務的『俊傑』,從此眼裡只有內閣的『票擬』,而無朕的『硃批』?」

  話問得太直,直得像一把刀,猝然抵到了喉間。

  李恆心頭劇震,立刻又要跪下:「臣萬萬不敢……」

  「不必跪。」玉承天抬手制止,轉過身來,目光如淬火的針,細細打量著李恆臉上每一絲變化,「這裡沒有第三個人,朕同你說的都是心裡話,不是朝堂上的漂亮文章。朕要聽實話,你心裡,究竟怎麼看朕這個『登基三年,卻連朝堂政務都無法親理的皇帝?」

  李恆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任何虛偽的忠心表露,都會立刻被眼前這雙過分清醒的眼睛識破。他索性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回陛下,臣是武將。武將眼裡,只有軍令。陛下是大玄天子,便是三軍統帥。臣,只聽帥令。」

  「帥令?」玉承天唇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知是諷是嘆,「若帥令出不了中軍帳呢?若內閣六部陽奉陰違,遞給你的是一道矯詔呢?」

  李恆沉默片刻,緩緩道:「那臣便依最基本的軍法,認符不認人,認印不認口。虎符對得上,印信勘合無誤,便是帥令。若對不上……」他頓了一下,目光沉靜,「便是有人矯詔亂軍,按律當斬。臣在隴右,斬過不止一個。」

  玉承天眼中的審視稍緩,但更深沉的試探隨之而來:「好一個『認符不認人』。」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那朕若告訴你,眼下這朝堂,半數以上的『符』與『印』,明面尊奉於朕,暗裡卻只聽內閣幾個老臣的『心意』呢?你此番赴任荊楚巴南,內閣必會給你『合法』的節度使印信,也會給你『合規』的調兵虎符。可這些,都是他們希望你用的、框定好的『權柄』。你,用是不用?」

  李恆只覺後頸滲出細汗。這不是簡單的表忠心能回答的了。皇帝是在問他,當朝廷法度本身已被權臣侵蝕,成為束縛皇權的工具時,他當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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