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許清歡還在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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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猜到了這一點,又如何?

  陳長風眼帘掀開半分,餘光掃向高坐在大椅上的阿史那咄苾。

  如今左右兩谷蠡王的兵馬已被大王抽調,中路軍若是久攻不下,軍心必將離散。

  即便向蠡王吐露心中隱憂,直說這羊皮卷可能是大乾人的誘敵之策,阿史那咄苾能聽得進去?

  沒有實據,去對一個餓紅了眼、等著糧餉與軍功補給的草原親王說「你面前的肥肉里可能有毒」,換來的絕不是警惕,而是猜忌。

  蠻族最忌諱的,便是漢人謀士首鼠兩端、畏首畏尾。

  既然計謀早已被那女欽差看穿,那原本預定於明日午夜送入地道的左拔木三千勇士,進去之後,迎來的便絕非張駝子挑在井台邊接應的紅燈籠,而是滾燙的猛火油與毒煙。

  要破此局,絕不可在此時開口攔下這條誘敵的絕路。

  攔了,左拔木不死,蠡王便會懷疑陳長風在借大乾人之手消耗草原勇士,或是這五年密網本就是偽作。

  不能攔。

  他內心實在想笑,要是日後這赫連怪罪下來。

  這百夫長,首當其衝!真是一個好的嘴替啊!

  陳長風緩緩吸入一長口氣,將翻滾的思緒盡數壓入五臟六腑。

  他的眼神重回清冷。

  既然許清歡想讓地道成為一柄斬殺胡兵的利刃,那這柄刃,不如就讓她殺得痛快一些。

  以三千蠻人千夫長的血肉填飽了那座萬人坑,鎮北關城內用來防守地道口的精兵必定盡數匯聚於騾馬市一處。

  屆時,地底下亂做一團,城外又當如何?

  他心中大體已定:將計就計,舍下左拔木的三千重甲做死餌。

  等那座城池的注意與重兵全被吸進暗道之中,真正在地表上發難的決勝殺招,便能從另一處看似絕無可能打破的壁壘,直接撞碎關牆。

  既是如此,不若順水推舟。

  帳內的議事已入尾聲。

  阿史那咄苾站起身,將大衣裹緊,朝向諸位頭人與千夫長厲聲喝令:「明日白晝,各營不得生發炊煙,多餵牲口戰馬!違了時辰、壞了軍紀者,無論出自哪個部落,統統斬首!」

  眾將領一齊低頭,朗聲領命。

  議事落定,諸將各自散去。

  陳長風步出大帳,迎面撞上呼嘯而來的塞北寒風。

  青衫衣擺隨風翻卷,他駐足於轅門旁,召來貼身親隨秦某。

  秦某快步上前,抱拳行禮:「大人有何吩咐?」

  陳長風眺望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關隘,帶著些捉摸不透的心緒:「明夜行動,你帶手底下的漢軍營去給左拔木運送攻城器械。」

  「記住,不論戰事何等順利,約束你的人馬,務必停留在後陣。休要搶功,更休要踏入地道半步。」

  秦某面露不解:「大人,張駝子經營五年,地道直通城內。咱們若不跟進,豈非白白讓出破城首功?」

  「頭功?」陳長風撣去袖口飛雪,「那地道通向幽冥還是活路,尚未可知。」

  「那萬夫長左拔木生性驕橫,正缺一場血戰去熬磨戾氣。讓他去蹚這趟渾水,你只管保全我們自身實力。」

  「切記,遇阻即退,切莫死戰。」

  秦某聞聲,當即低頭領諾,匆匆退入夜幕之中去傳達軍令。

  同一時分,赫連大營西側。

  左拔木立於本陣校場高台,火把映紅了半壁天穹。

  他裸露右臂,露出虬結如樹根的筋骨,手中提著一壇烈酒,將酒水傾灑於面前的三尺長刀之上。

  「長生天的勇士們!」左拔木聲若洪鐘,震盪曠野,「大王有令,明日夜半,取南人首級!用他們的血,祭奠咱們燒毀的草場!」

  台下,三千名精壯甲士齊齊拔出馬刀。

  金石交擊之音連成一片。

  這些甲士皆是脫去重甲、換上便於步戰皮裘的銳卒。

  地道狹窄,重騎無法施展,唯有悍不畏死的肉搏方能劈開血路。

  軍卒圍坐於篝火之畔,從腰間解下磨刀石。

  刀刃與磨石來回剮蹭,無人在此時大聲喧譁,唯有這單純的磨刀聲,交織成一張無形巨網,將整座營盤罩在濃烈的殺伐之氣下。


  ……

  晨曦微露,天際泛起灰白之色。

  三十里外的鎮北關,城牆巍峨如鐵。秋風卷過垛口,發出嗚咽之音。

  總兵鐵蘭山披掛整齊,由副將趙橫陪同,策馬行至北偏門一線。

  馬道兩側,親兵左營的甲士排列整齊,長槍如林,甲葉森寒。

  趙橫仰頭看向城頭高懸的玄黑將旗,壓低嗓音請示:「大帥,咱們真把親兵全堆在這北偏門?那騾馬市底下的窟窿……」

  「戲台搭了,自要唱得周全。」鐵蘭山手按劍柄,環視周遭嚴陣以待的軍卒。

  「陳長風在關外盯著,咱們若是不把北偏門守得水泄不通,他如何肯信張駝子傳回的情報?又如何肯把那些胡人兵馬往地道里送?」

  趙橫心領神會,重重叩胸:「末將明白。騾馬市那邊,楊滄兄弟已經帶著工匠連夜加固了掩體,五百架連弩全都上了弦,箭頭塗了火油。」

  「只要蠻子敢露頭,保准燒他們一個外焦里嫩!」

  鐵蘭山微微頷首,吩咐道:「傳令下去,北偏門多備滾木礌石。城頭號角不要停,多打旗幡,做出全軍死守城門的架勢。沒有本帥的將令,誰也不許擅自調兵回城。」

  軍令逐級傳達,鎮北關內井然運作。

  明面上,重兵雲集於城牆一線;暗地裡,天羅地網早已在市井深處張開。

  此時,北段城樓的最高處。

  許清歡披著狐白大氅,獨步立於女牆之畔。

  青雀默不作聲地守在三步開外。

  天地蒼茫,原野上的風夾雜著寒霜撲面而來。

  許清歡眺望著遙遠地平線上赫連大營的輪廓,久久未語。

  「小姐。」青雀終是開口,將手中湯婆子遞上前,「風大,仔細受了涼。大帥那邊已經全數安排妥當了。」

  許清歡未去接湯婆子,語調帶著些惆悵,她心底清楚。

  這一仗,無論是輸是贏,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許清歡轉身背對城牆,容色和緩。

  棋逢對手,便是這般隔空交鋒。

  你算你的暗度陳倉,我設我的瓮中捉鱉。

  看似是以地道為局,實則兩人皆跳出了這方寸之地,在利用對方的計謀達成己方的圖景。

  破綻?那就先多謝你陳長風看出來了。

  想到此處,許清歡面龐舒展,莞爾展顏。

  大乾欽差與赫連軍師,隔著這三十里黃沙,完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默契落子。

  「走罷。」許清歡拂去大氅上沾染的晨霜,邁步走下城樓,「殺局已成,且去總兵府品一杯熱茶,靜候夜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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