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眾目睽睽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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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崇立在殘樓前望去。

  在那烈焰交織的火場西側,大批濃黑鐵甲軍陣正無情碾過滿地餘燼。

  糟了!

  赫連王庭底牌,怯薛軍出陣了!

  這支重甲鐵騎連人帶馬皆披掛厚重烏鐵,進軍步伐嚴整如一。

  鐵蹄踏過,地上散落的燒焦斷木連同未能逃脫的胡人潰兵,統統被碾作泥濘。

  無人出聲,不發戰吼。

  單憑甲片碰撞的層層聲浪,便足以把人壓得透不過氣。

  王帳軍這張底牌一亮,活脫脫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將周遭數里生路盡數堵死。

  此時的眾人,全部已然看清。

  老趙頭攀著垛口,眼角被寒風吹得通紅。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大,大帥!那支友軍被兜住了!怯薛軍出陣,這是要把他們往死里絞啊!」

  小李子拄著斷矛,瘸著腿上前:「將軍!咱們打出去接應吧!這些好漢是為了救西路府才陷進去的!」

  周遭老兵連連點頭,只要韓崇發話,他們定會拖著殘軀出城去跟鐵甲拼命。

  韓崇心底比誰都煎熬。

  可西路府眼下只剩五千殘兵,城門早被亂石封堵,拿什麼去救?

  「不能出兵。」韓崇從牙縫裡強行擠出字眼,「就咱們這副模樣,出去白白送命!」

  他轉過身環視眾人:「城外那是成建制的怯薛重騎!別說救人,連照面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鐵蹄踩成爛泥!你們出城,只是葬送西路府最後的活路!」

  城頭殘兵齊齊咬緊後槽牙,長長嘆氣:「遵大帥令!」

  有老卒捶打著城磚,痛哭出聲。

  老趙頭眼眶通紅,嘶啞著嗓子喊:「將軍!這道理大夥都懂!大夥就是憋屈!那幫好漢要是折在裡頭,俺們就算下了地府,也沒臉去見他們!」

  城牆上士卒心底皆是同一種悲涼。那支友軍必敗無疑,對怯薛軍構不成半點威脅,倒不如隨他們一同戰歿,圖個壯烈!

  所有人只能看著那片火海,在這漫長的折磨中,眼睜睜看著那重甲大網緩緩壓向孤軍。

  ……

  火場深處,熱浪烘烤著周遭。

  許戰端坐於黑馬之上,火光映落在他殊無悲喜的臉上。

  側方不足兩里處,大股怯薛軍正在逼近。

  長矛平舉,寒光交錯,將退往草原的退路盡數鎖死。

  高坡之上,阿史那骨都披著金絲狼皮大氅,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局瓮中捉鱉的死棋。

  「困獸猶鬥。」阿史那骨都撥弄著拇指上的骨扳指,滿是長生天一般的掌控之力。

  「傳令下去。將那賊將的四肢砍下,懸於王旗之巔。本王要讓南人看看,劫營的狂徒是何等下場。」

  很快,赫連號角連聲催動。

  怯薛軍前鋒開始推平了沿途燃燒的營柵,加快了合圍的步伐。

  就在重甲大網即將收緊的當口。

  許戰根本不去看那壓頂而來的鐵流,坐下黑馬在原地打了個利落的迴旋。

  兩百名輕騎老兵頓時明了許戰之意,眾人毫無半點戀戰之念,默契地捨棄了王帳的方向

  連忙順著火勢蔓延的間隙,徑直斜插向北側!

  北側,正是赫連前線器械營地的所在!

  那裡堆放著白日裡逞足了凶風的九架回回炮,更堆壘著成山般的火藥與巨型石彈。

  守備此地的赫連老卒多在睡夢中被炸營驚醒,連甲衣都未及披掛,正胡亂提著兵刃在營口張望。

  這群殘兵怎料到,那支已被怯薛軍包圍的大乾騎兵,竟敢反其道而行之。

  活似一群從烈火中鑽出的煞神,破開濃煙直撲而來!

  只見許戰一馬當先,鐵鐧隨手撥開兩根倉促刺來的木槍,順勢一招塌了解決迎面而來的兩個敵軍。

  失去防備的胡卒本就心慌,眼見這幫不要命的騎兵衝鋒。

  此處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陣型直接潰散,連拔刀抵擋的勇氣都蕩然無存。

  「燒!」

  曹闊厲喝一聲,領著十數名老卒飛馬掠過。

  兩百騎在奔行中解下馬腹下殘存的火雷罐與猛火油罐。

  陶罐接二連三地脫手飛出,精準無誤地落在回回炮的粗木底座上。

  瓷片碎裂,里中之物盡數傾灑於干木榫卯之間。

  須臾間!連綿的回回炮骨架就騰起了丈高的烈火。

  眾人行動迅速,在營中不斷穿插。

  很快,梁木被高溫燒斷,斷裂聲傳入奔襲的眾人耳中。

  眼見那龐大的攻城重器在火光中搖搖欲墜。

  此時,怯薛軍的前鋒也剛剛追至了器械營外圍。

  可就在他們正欲縱馬踩平這支不知死活的大乾騎兵,底層的火藥堆卻已被上方的烈火點燃。

  荒原上陡然靜了半拍。

  緊接著,「轟隆——」

  一團狂暴焰火混著濃煙直衝雲霄。

  暴烈衝力將沉重石彈盡數掀上半空,拋石臂竟當場四分五裂!

  殘木與碎鐵呼嘯著漫天亂飛,將周邊躲避不及的胡卒連同營帳一齊吞沒。

  好幾枚被燒得通紅的石彈裹挾著火星,重重落入剛剛逼近的怯薛軍陣中。

  前排的赫連戰馬受此這等驚嚇,紛紛揚起前蹄。

  可任憑騎兵死命拉扯韁繩,也壓不住受驚的牲畜。

  於是這重甲鐵流堅不可摧的合圍圈,硬是被這場爆炎撕開了一道大缺口。

  大亂四起!

  原本進退有度的怯薛軍防線,當場便亂作一鍋沸粥。

  高坡上的死寂被徹底打破。

  身側的幾名千夫長如遭雷擊,有人失態地半直起身子,連坐騎不安地打響鼻都顧不上安撫,指著下方的慘狀駭然失聲:「大王,這怎麼可能……」

  「閉嘴。」

  阿史那骨都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面色鐵青,半個時辰前那份運籌帷幄的冷傲已蕩然無存。

  狂風捲起大氅,遮掩不住他手握拳的憤怒!

  好一群狡詐的南人!不僅將威震草原的怯薛軍當猴耍,竟連他藏得最深的底牌也給打亂了!

  就在火光最盛、敵陣最亂之際。

  許戰策馬立在缺口邊緣,看都沒看身旁哀嚎的胡人一眼。

  咳咳,許戰似乎是想起那小妹常說的:從不回頭。

  一聲短促的骨哨從他唇間裂空而起。

  兩百名大乾老兵長刀歸鞘,行止如一。

  隊伍活像一柄鋒利的柳葉刀,從那道被爆炸撕開的缺口魚貫而出。

  輕騎快馬,全軍沒有半句廢話,半炷短香的功夫不到,眾人便徹底遁入曠野的暗夜。

  事了拂衣去,獨留赫連人在滿地焦黑中跳腳~

  西路府南城牆上。

  韓崇呆滯地著那片燒成廢墟的器械營。

  看著九架回回炮化作飛灰,看著那支孤軍毫髮無損地遁走。

  他整個人脫力般靠在女牆上,胸膛劇烈起伏。

  許久,韓崇一把將手中長刀惡狠狠地扎進城磚縫隙。

  他乾裂的嘴角硬生生扯開一道血口,發出一聲穿透黑夜的嘶吼:

  「赫連狗賊的回回炮沒了!天不亡我!西路府,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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