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大少爺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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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江面上陰雲密布,沉沉壓著翻滾的濁浪。

  秋風帶著江面上的腥氣,順著半開的窗子直往水程堂里灌。

  堂外壩頭上,往日裡熙熙攘攘的漕船腳夫,今天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尚書府被皇城司連夜抄家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京畿三十六處碼頭。

  樹倒了,底下乘涼的猢猻們連喘氣都得小心著。

  水程堂的正堂內,空曠的有幾分冷清。

  許無憂半躺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雙腿交疊架在紫檀大案的邊緣。

  他手裡沒拿刀劍,也沒拿卷宗,只百無聊賴的撥弄著一架老舊的算盤。

  啪嗒,啪嗒。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在這安靜的大堂里一下下的迴蕩。

  許無憂撥弄的不單是木頭珠子,也扣著這通州江面上成百上千條人命。

  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胖魚頂著一頭濕漉漉的江霧跑了進來。他身上的短打號褂被冷汗和江水濕透了,貼在肥碩的皮肉上,隨著粗重的呼吸劇烈起伏。

  「堂主!」

  胖魚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大案前,雙手捧著一份揉的發皺的黃紙摺子:「底下盯梢的弟兄們把消息遞迴來了!那姓陸的酸書生,這幾天急吼吼的到處串門子!從昨兒個夜裡到今天早上,連香水堂的門檻都快被他踏破了!」

  許無憂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在算盤上漫不經心的撥弄著。

  「啪嗒。」

  一顆算珠被推到頂端。許無憂眼皮微抬,瞥了一眼那份黃紙摺子,語氣平淡地問:「他都去了哪幾家?」

  「去了香水堂的陳香主府上,又摸黑去了銀帳房底下幾個管事的外宅。」

  胖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大嘴一咧,滿臉鄙夷。

  「這姓陸的平時裝得一本正經,天天手裡捧著卷破書,這會兒尚書府一倒,他倒是比誰都急。堂主,要不要屬下帶幾個弟兄,在半道上給他套個麻袋,直接沉了通州江?」

  許無憂笑了笑。

  笑聲很輕,讓胖魚渾身的肥肉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他跟了這位堂主也有些日子,深知這位爺笑得越溫和,下起手來就越狠辣。

  「沉江?你這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就裝不下二兩香油?」許無憂停下手裡的動作,身子前傾,從寬大的袖口裡抽出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扔在胖魚臉上。

  啪的一聲,冊子順著胖魚的胖臉滑落,被他手忙腳亂的接在手裡。

  「自己對對。」許無憂靠回椅背,端起案上已經涼了的茶盞,撇了撇浮沫,「看看咱們位陸帳房這幾天拜訪的,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

  胖魚咽了口唾沫,指笨拙地翻開那本藍皮冊子。

  他識字不多,但漕幫里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名,還是認得全的。這冊子是誠意伯府昨晚剛派快馬送來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地名,墨跡還帶著新鮮的松煙香。

  胖魚瞪大牛眼,將手裡那份黃紙摺子和藍皮冊子湊在一起,逐字逐行地比對起來。

  起初,他只是皺著眉頭。可看著看著,他額頭直冒冷汗,呼吸也急促起來。

  「陳大年……趙老六……王麻子……」胖魚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抬頭看著許無憂,驚呼出聲,「我的乖乖!堂主!這黃紙上記著的陸文昭見過的人,全在這本藍皮冊子裡!」

  他雙手捧著冊子,聲音打顫:「這冊子上的名字……不全是您前幾天跟屬下提過的,尚書府安插在咱們通濟漕會裡的暗樁嗎?!」

  水程堂內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秋風呼呼作響。

  許無憂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胖魚驚恐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許無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響起。

  「尚齊泰那老傢伙,在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坐了十二年,早把這通濟漕會經營成了自家的後院。」

  「如今他被皇城司下了大獄,眼看著就是個滿門抄斬的下場。這些散落在漕幫里的暗樁,現在都成了沒了主子的惡犬。」

  許無憂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翻滾的江水,神色冷淡。


  「陸文昭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尚齊泰一倒,通濟漕會必定大亂。」

  「雷震那個老王八蛋,名義上頂著會首的名頭,這些年早就被尚書府架空了。」

  「如今尚家倒台,雷震必定想借著機會收攏大權,清洗尚家的勢力。」

  許無憂轉過身,冷笑了一聲。

  「陸文昭這是想搶在雷震動手之前,把這些散落的惡犬全都聚攏到自己手底下。他要仗著這批勢力反咬雷震一口,徹底把雷震架空,自己來當這通濟漕會的土皇帝!」

  胖魚聽傻了眼,腦子裡嗡嗡直響。

  他是個粗人,倒也聽懂了這其中的兇險。

  通濟漕會勢大,控制著京畿水路黑面的命脈。

  陸文昭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只在銀帳房裡撥弄算盤,誰能想到這酸儒的肚子裡,竟然藏著這麼大的野心!

  「那……那咱們怎麼辦?」胖魚擦著冷汗,結結巴巴地問,「陸文昭要是真把這些暗樁都收服了,那咱們水程堂豈不是也要看他的臉色?這姓陸的憑什麼能讓那些暗樁聽他的?那些人可都是認錢不認人的主,尚齊泰倒了,他們憑什麼給一個帳房先生賣命?」

  「問得好。」許無憂居高臨下地盯著胖魚。

  「他拿什麼收買人心?」許無憂冷笑,說出了個足以震動整個漕幫的消息,「拿的,是尚齊泰那老傢伙,每年本該送進庫里的歲敬!」

  轟的一聲!

  胖魚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雙腿發軟,險些直接跪倒。

  歲敬!

  那可是六部官員、地方大員每年孝敬給戶部尚書的保命錢!這筆錢多得嚇人,足以買下半個通州城。

  「堂主……您的意思是……」胖魚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喉結艱難地動了動,「陸文昭……他把尚書府的歲敬給吞了?」

  「尚齊泰自以為掌控全局,卻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

  許無憂冷笑。

  「陸文昭執掌銀帳房,這幾年借著洗黑錢、放船貸的由頭,早把帳目做的天衣無縫。」

  「他膽大包天,暗中截留了尚齊泰的歲敬。現在尚齊泰下了大獄,這筆巨款,就成了他陸文昭招兵買馬、自立門戶的本錢!」

  許無憂坐回太師椅上,手指又搭在了算盤上。

  一顆算珠被撥下來,直接宣示了某人的下場。

  「他以為自己做的好看,以為尚齊泰一倒,這天下就沒人能查清這筆爛帳。」許無憂神色傲然,「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這水上的帳,我們許家,比他算得分明。」

  胖魚站在大案前,整個人發愣。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慵懶散漫的堂主,腦子裡亂成一團。

  堂主這幾天在幹什麼?

  胖魚琢磨著這幾天的情形。

  堂主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到了水程堂也不管事,不是喝著極品茶,就是聽城裡請來的瞎子唱曲。

  連壩頭上因為漕船停運打架,堂主都懶得出面,只讓他胖魚帶人去把鬧事的揍一頓扔進江里。

  在胖魚眼裡,堂主這就是個甩手掌柜,是在京城斗贏了尚書府,跑來通州享清福的。

  可現在呢?!

  胖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藍皮冊子,又看了看那份黃紙摺子。

  堂主連水程堂的門檻都沒邁出去過!連陸文昭的面都沒見過!

  可是,陸文昭見了什麼人,走了哪條道,甚至連陸文昭私吞了多少錢,堂主竟然算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這還是人嗎?!

  胖魚的後背直發涼,冷汗把貼身的衣裳都給濕透了。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堂主讓他派人去盯梢陸文昭,他還不以為然,覺得個帳房先生掀不起大浪。

  堂主當時只是笑了笑,說咬人的狗不叫。

  原來堂主早就把陸文昭摸的底朝天了!

  堂主表面上是在喝茶聽曲,其實心知肚明,冷冷地看著陸文昭瞎折騰!

  這份城府,實在是讓人心裡發毛,比皇城司拷問犯人的手段還嚇人。

  誠意伯府……許家……

  胖魚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許無憂這三個字沉甸甸的。


  連戶部尚書都被許家老爺子在朝堂上干趴下了,陸文昭這種貨色,在堂主眼裡,連個屁都算不上。

  堂主不是不動手,是在等陸文昭把所有的底牌亮出來,等他把那些暗樁全聚齊,一網打盡!

  這心思實在是高深。

  撲通一聲!

  胖魚扛不住心頭的害怕,雙膝一軟。

  「堂主料事如神!屬下服了!」胖魚把頭磕在地上,聲音里滿是狂熱,「那姓陸的自以為能上天,哪知道早就在堂主您的眼皮子底下!」

  許無憂看著跪在地上哆嗦的胖魚,暗自覺得有些無語。

  他不過是根據自家老爹許有德傳回的情報,加上對漕幫帳目的摸底,算出了歲敬的下落。

  怎麼在這胖子眼裡,自己就成了能掐會算的神仙了?

  不過,這胖子既然這麼想,也省了他解釋的力氣。

  當老大的,留點神秘感和壓迫感,確實管用。

  「起來吧,跪著像什麼樣子。」許無憂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慵懶。

  胖魚從地上爬起來,滿臉賠笑,腰彎得比先前還低,看著許無憂,眼裡滿是服氣。

  正瞅著外面出神的許無憂忽然一哆嗦。

  誒,莫非自家小妹天天就是這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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