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蟄龍出淵,許府聞驚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誠意伯府的書房在內院最深處,平日裡連只麻雀飛過都透著安穩。

  許有德正捧著一盞溫茶,聽徐子衿講那秋闈新政的章程。窗外秋陽正好,照的書卷暖融融的。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近乎踉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亂的沒了章法,許福這種在伯府里浸了不少日子的,平時連走路都帶著分寸的老管家,此刻竟慌得沒了魂兒。

  砰的一聲,書房那扇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頭猛地撞開。

  門檻邊擱著的青瓷茶盞被門扇帶的滾落,在金磚地上摔了個粉碎,碎瓷片濺了一地。

  許福撲進來,半邊身子還掛在門框上。他平日裡那張精於察言觀色、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笑意的臉,此刻慘白的沒有半分血色,連唇都是青的。

  「伯爺……伯爺不好了!」

  許有德端著茶盞的手沒動,只抬了抬眼皮:「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真……真塌了半邊啊伯爺!」許福扶著門框,喉頭劇烈的滾動著,話都說不利索,「太學門前……國子監的牌樓底下……打、打起來了!」

  「世家的豪奴架起鐵鍋燒那傳單,寒門的窮書生們拼了命的搶、護著不讓燒……上百號讀書人扭打成一團,磚頭瓦塊滿天飛!」

  「孔聖人的石像底座上……濺了血啊伯爺!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許有德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為著什麼打起來的?」

  「為著……為著那篇格物正心論。」許福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的飄向坐在黃花梨木椅上的徐子衿,又飛快收了回去,壓根不敢多看一眼。

  許有德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比誰都清楚這篇文章的來路,更清楚它如今在京城裡掀起了多大的浪頭。可這才幾日的光景,竟已鬧到了太學門前見血的地步。

  「還有呢?」許有德故作輕鬆,「你這副失了魂的模樣,光是市井打架,唬不住你這老貨。」

  許福哆嗦著,把心一橫,將那樁最要命的事吐了出來。

  「滿城都在燒書搶書,亂成了一鍋粥。可京官那邊……非但沒有半個字的彈壓,連一兵一卒都沒往太學門前派。」

  「五城兵馬司的人候著內閣的話,候了整一上午,藏樞閣裡頭……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話一出,書房裡瞬間安靜的嚇人。

  許有德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他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多深的水都敢趟。

  可此刻,他那一向精明世故的眼底,也翻湧起了實打實的驚懼。

  按兵不動,這四個字的分量,可比滿城的血嚇人多了。

  「哦?」許有德沉著嗓子,眼中精光亂閃,「竟有此事,徐閣老他這是……他這是想做什麼?」

  一個執掌天下文柄、三朝不倒的老首輔,眼睜看著太學門前血染孔聖像,看著大乾的讀書種子們自相殘殺,卻穩坐藏樞閣,連根手指頭都不肯動。

  這哪裡是疏忽。這分明是要借著這把火,把什麼東西徹底燒透。

  許有德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這才驚覺,自己捧在手裡的,根本不是什麼開宗立派的錦繡文章,而是一個能引來通天大火的禍根。

  這這這,清歡也沒交代此事啊!

  滿屋的人都被這消息壓的喘不過氣。

  唯有那個坐在椅上的青衫書生,自始至終神色未動。

  徐子衿緩緩放下了手中那盞只剩殘底的冷茶。

  他抬起眼,眉目間沒有半分驚惶,反而是平靜的過分

  「許大人,不理應如此嗎?」

  四個字,吐的不疾不徐。

  許有德霍然回頭,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理應如此?

  滿城血火,首輔按兵不動,徐子衿卻說理應如此?

  許有德記得清楚。

  數月之前,這書生還是個在江南遇著豪奴追殺便嚇的魂飛魄散、被女兒一句話就嚇的簽了死契的窮秀才。那時候的徐子衿,眼裡頭是慌的,是怯的,是一股子寒門讀書人特有的、被世道磋磨出來的惶不安。


  可眼下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許有德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物何止千萬。

  他自問看人極准。可此刻他看著徐子衿那雙眼睛,竟覺得有些看不透了。

  那眼底,深不見底。

  沉靜,卻又透著一股執掌生殺予奪的森然。

  整個人端坐在那裡,周身散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分明是早把這整盤棋都算計好了。

  短短數日不見,這書生竟脫胎換骨了。

  「子矜啊」許有德嘴唇動了動,「你說理應如此,是何意思?」

  徐子衿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衣物,動作從容。

  「伯爺,首輔此舉,看似是袖手旁觀,實則是天底下最深的一步棋。」

  「若他派兵彈壓,這文章就成了官府明令禁絕的妖言邪說,從此再不見天日,新學也就胎死腹中了。可他偏不動。」

  「他要讓這火燒的再旺些,讓天下讀書人為著這篇文章爭的頭破血流。燒的越凶,爭的越烈,這文章裡頭的道理,就越是深植人心。」

  徐子衿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波瀾。

  「置之死地而後生。首輔是要把這新學,先狠摁進死地里,看它能不能自己掙扎著活過來。能活,就是真金;活不成,燒作灰燼也就罷了,與朝廷無干。」

  「這是雲端之上的心思。」

  「廟堂之高,非你我能夠猜透。」

  「世人在底下爭的你死我活,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考驗罷了。」

  「既然是考驗,咱們就順著這勢頭走,沒有半途求饒的道理。」

  許有德聽著,臉上那股驚怒之色,竟一點一點的收了回去。

  他怔怔的看了徐子衿半晌,忽然長長的舒出一口氣,繼而朗聲大笑起來。

  「好!好啊!」

  他幾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徐子衿的肩頭。

  「徐子衿啊徐子衿,你小子如今這份能耐,這份城府……」許有德笑的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來,「真真是叫老夫刮目相看!」

  「當日在江南把你領回來的時候,你還是個一驚一乍的雛兒。如今遇著這等塌天的禍事,竟能穩坐釣魚台,把首輔的心思剖的這般透徹。」

  「這份翻雲覆雨、臨危不亂的手段……跟我家清歡那丫頭,竟有了七八分的神似!」

  提起女兒,許有德眼中的讚許更濃了幾分。

  在他心裡,女兒許清歡就是這世上算計最深、手段最辣的人物。

  能被他拿來與女兒相提並論,已是天大的誇讚。

  徐子衿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笑意,拱手作揖。

  「伯爺謬讚了。子衿不過是拾人牙慧。若沒有縣主當日的提點與那幾冊手稿,便沒有子衿的今日。」

  「這份本事,本就是縣主給的。」

  話說的滴水不漏,半分功勞都讓了出去。

  可他垂著眼帘,心底里卻忍不住暗自扶額起來。

  許大人這老狐狸,變臉也太快了。方才還嚇的臉都白了,這會兒禍事還沒解,就又笑開了花。

  這許家的父女倆,骨子裡都一個德行,算計都刻進骨子裡了。

  一個在朝堂上掀桌子玩命,一個在邊關算計天機斬草除根,如今連這變臉的功夫,都簡直一脈相承。

  腹誹歸腹誹,他面上那點謙恭,卻是分毫不亂。

  因為他確實是真的欽佩啊!

  這些日子以來,他甚至已經覺得:許小姐已經把徐首輔給算進去了!

  許有德大笑了一陣,臉上的笑意忽的斂了。

  他重新端起几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捏在手裡。

  「話雖如此,眼下的難關,終究是要過的。」許有德的語氣重新沉了下來,「你莫要忘了,你如今是這京城士林裡頭最扎眼的那個刺兒頭。」

  「滿朝的舊派大儒,早就把你恨到了骨頭裡。江南那幾大門閥世家,樹大根深,什麼腌臢手段使不出來?只要你的身份一經暴露,恐怕彈劾你的聯名摺子,馬上就鋪滿了那御前案桌。」


  他盯著徐子衿,臉上帶著些許擔憂。

  「子矜啊,你這個新冒出來的風暴眼,是頭一個要被人摁死的。」許有德放下茶盞,「說罷,這迫在眉睫的生死局,你打算怎麼破?」

  徐子衿目光平靜地迎上許有德。

  「伯爺,清歡小姐,你們父女二人,只要安坐府中。」

  「安坐府中?」許有德皺眉。

  「看戲就行。」徐子衿微一笑,那笑意裡頭,藏著一種許有德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篤定與張揚,「外頭這場亂局,正要開場。許府安穩坐著,靜觀其變即可。」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下一句。

  「子衿,會給許府備下一份大禮。」

  「大禮?」許有德的瞳孔微一縮。

  徐子衿沒有再多解釋。

  他只是拱了拱手,姿態從容,可那周身散出的氣度,卻讓許有德這個浸淫官場半生的老人。

  也止不住噤了聲,再問不出半個字來。

  許有德看著眼前這書生,心頭說不出是何滋味。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初從江南領回來的,哪裡是個窮秀才。

  分明是個蟄伏著、遲早要攪動風雲的大人物。

  真是怪了!變得這麼快?

  良久,他擺了擺手。

  「罷了。老夫信你這一回。」

  ……

  眾人退去,書房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那扇被許福撞開的木門重新合攏,將外頭滿城的喧囂與血火,盡數隔絕在外。

  偌大的書房裡,只剩下徐子衿一人。

  他立在窗前,伸手推開了那扇支起的雕花木窗。

  深秋的冷風灌了進來,卷著外頭隱約的、人聲鼎沸的餘響,吹動他那件洗的發白的青衫,下擺獵獵作響。

  他站在窗前,望著院外那一線灰沉的天,神色漸漸沉了下去。

  方才在許有德面前的那份從容篤定,此刻並未褪去半分。可他眼底深處,卻翻湧起了一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想起了幾日之前的那個深夜。

  那一夜,也是這般的天候,冷風刺骨。

  首輔徐階府上那位姓徐的老管家,又一次悄無聲息的尋上了門。

  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遞來一盞遮了光的角燈,引著他穿過幾條無人的暗巷,繞過重重門禁,將他秘密帶進了那座大乾權力最深處的宅院。

  帶進了首輔的書房。

  那是他第二次,踏進那間屋子。

  書房裡燃著多盞古舊的青銅燈。

  燈火昏黃,火苗在風裡微微搖曳,將那位三朝老首輔枯瘦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書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那一夜,徐階坐在燈下。

  這位執掌天下文柄數十載、連皇帝都奈何不得的老人,望著他這個出身賤籍、籍籍無名的窮書生,渾濁而深邃的眼裡,沒有半分世人想像中的雷霆震怒。

  他沒有斥責他狂妄,沒有罵他離經叛道,更沒有要將他這個異類連根剷除的意思。

  那盞青銅燈下,徐階緩緩開了口。

  老首輔枯瘦的手指,輕輕叩了叩那捲被翻的起了毛邊的格物正心論抄本。

  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小子,你可知,老夫為何不殺你?」

  徐階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在明滅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老夫這一身的衣缽,這大乾文官的根骨,守了三朝,守了五十年。」徐階的聲音低緩,卻字字沉重,「老夫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接得住、又敢接的人。」

  老人渾濁的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幽光,直直的刺向燈下的徐子衿。

  「你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話,正合老夫的心意——」

  「治統乃下山猛獸。」

  徐階緩緩站起身,枯槁的身影遮住了那盞青銅燈的大半光亮。

  「老夫今夜喚你來,不是要論你的學問。」

  「是要問你一句話。」

  那句話,徐子衿至今想起,後背仍是一片森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