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聖賢書換不回半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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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鼓剛敲過三響。

  紫禁城順貞門偏角的小銅環被叩了兩下,厚重的紅漆木門拉開一條縫。

  萬貴妃宮裡的首領太監海壽,內里換了身灰鼠皮的短打,懷裡死死捂著個蠟封竹筒,翻身跨上門外候著的純血青驄馬。

  一鞭子重重抽在馬臀上。

  馬蹄子裹著破布,悶響連成一線,直奔大乾南城門。

  此時的城門官剛提著燈籠走出來,正要橫持長槍喝問。

  海壽根本不廢話,甩手扯下腰牌,兜臉砸在對方鼻樑上,頓時鮮血狂飆。

  「八百里加急宮諭,開城門!阻攔者夷三族!」

  那腰牌上明晃晃的內宮司禮監印記,透著一股子要吃人的血煞氣。

  城門官嚇得連滾帶爬,揮舞馬鞭抽打手下的城門軍,拼死將鐵索絞盤推轉。

  海壽雙腿一夾馬腹,踩著尚未完全升到頂的千斤閘空隙。

  連人帶馬竄進深不見底的黑夜,朝著金陵方向狂奔。

  這就是大乾頂層的奪命局。

  前腳內閣首輔在藏樞閣的算盤剛打完,後腳深宮牆院裡的暗令已經上了快馬。

  他們在搶時間,搶的就是天下士子群起攻之、把許家撕成碎片的那陣邪風。

  ……

  丑時三刻,京城琉璃廠最西頭。

  破爛不堪的洗墨齋招牌斜掛在房檐底下,表面的紅漆早掉禿了皮。

  冷風順著瓦片縫隙直往屋裡灌,跟刀子似的刮人骨頭。

  高麗紙糊的殘破窗欞上結了一層白毛霜,把照進來的月光切得粉碎。

  屋裡的破瓦盆連煙都不冒了,只剩下半盆子涼透的死灰。

  三十歲的落第寒門秀才陸長纓,正把兩隻生滿紫紅凍瘡的手夾在腋窩底下死命搓弄。

  手指頭早已凍得發僵,關節腫得像爛蘿蔔。

  四歲開蒙,寒窗苦讀整整十五載。他嘴裡背的是孔孟聖言,求的是克己復禮的正道。

  到了而立之年,別說舉人,連個活命的營生都沒混上,微薄的家底更是早被掏得精光。

  此刻,裡屋木板床那邊斷斷續續傳出老娘倒氣兒般的咳嗽聲。

  每一聲都刺痛著他那心。

  老娘咳出血絲子好幾天了。

  去醫館抓一副最便宜的柴胡湯要三十文錢。

  就算把陸長纓這副骨頭敲碎了論斤賣,也湊不出一半。

  可就在這等悽慘境地下,他依舊把一領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長衫穿得規規矩矩。

  滿肚子的虛空道義,是他身上最後一塊用來遮羞的破布。

  忽然,一排木軲轆碾碎青石板薄冰的細碎動靜,貼著外頭的牆根停住。

  陸長纓打了個哆嗦,抓起炕頭硬成鐵板的薄被蓋住膝蓋。

  外頭沒人敲門。

  順著那透風的木門底縫,慢慢探進來一樣東西。

  借著慘白的雪光看去。那是一隻修長、保養極好的手。

  沒長半點干粗活的繭子,骨節圓潤。

  兩指間夾著一片光芒奪目的金葉子,連帶著一卷厚實的桑皮紙,輕輕推了進來。

  與此同時,醇厚的沉水香飄進這酸腐的屋子。這等上好香料,刮下半錢便能頂上尋常人家半年的口糧。

  門外之人的聲音小的緊,順著門縫鑽進來。

  「天亮前,挑最糙的活字木版,把這篇稿子印滿一千份。」

  「別留姓名,全散去城南的各大茶樓書院。」

  「活兒辦成了,這片足金就是你的。」

  車軲轆聲重新響起,馬蹄慢走,漸漸遠去,沒留半個鬼影子。

  陸長纓僵在炕沿上。

  替不知底細的僱主散發手稿,歷來是大乾律例里的殺頭重罪。

  換在平日,以他那股子死硬的文人酸氣,必然要把這銅臭之物連同紙卷一併扔進大街的泥水溝里,指著外頭大罵一句有辱斯文。

  可如今……

  裡屋的老娘正在痛苦地咳嗽,自己的心實在不忍。


  牆角那個缺了口的土陶米缸,前天晚上剛被耗子光顧過,當下只剩半把發霉的谷糠。

  引以為傲的清高骨氣,對上這快要凍死人的數九天,當真連個響屁都不如。

  陸長纓彎下腰。

  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把那張帶霜的金葉子撿起來,用牙齒重重咬了一口邊緣。

  真金的硬度硌得他牙酸。

  他反手將金葉子塞進貼肉的裡衣,生怕這救命的活物長腿跑了。

  連忙走到雕版台前,他拿起火摺子,吹亮了那盞底子淺薄的菜油燈。

  印書是個賣體力的苦活。

  往日裡他總嫌幹這粗活髒了手,連拿刻刀都要用棉布包著指頭。

  但今夜,他動作快得出奇。

  挑揀那些缺角少劃的破舊松木活字,一把抓在掌心。

  展開那捲厚重的桑皮紙,滿紙銀鉤鐵畫的字跡透著一股穿透紙背的狠戾。頂頭一片空白,沒留姓名,沒留名號。

  陸長纓一手夾紙,一手往字盤格里塞木模。

  眼光剛落到起首第一行,手上的動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近世儒者,以靜坐觀心為格物,以記誦章句為致知。百年以來,師法日密,實學日疏。」

  陸長纓撇了撇發乾脫皮的嘴唇。又是個狂妄豎子,起筆就在刨天下讀書人的祖墳!

  他不滿地重重哼了一聲,繼續捏起一枚「天」字的木模狠按進版格。視線順著油燈的光斑往下移。

  「夫天有常道,地有常法,此之謂天理。日之東升西沒,水之趨下就卑,金之遇火而融,舟之得水而浮——此皆天理之顯於萬物者,不以堯存,不以桀亡。」

  讀到這裡,他排版的雙手停住了。

  儒者舍此不言,而獨以綱常倫理為天理,是棄日月而談燈燭,舍江河而勺蹄涔也!

  啪嗒。

  半寸見方的松木活字脫離指尖,直直掉進裝廢紙的破木筐里。

  「豎子狂妄!簡直大逆不道!」陸長纓嗓子眼發緊,咬著後槽牙逼出一句低吼。

  天地綱常,那是死死撐著大乾天下的主心骨!怎麼到了這人筆下,就成了丟了日月去談論幾盞殘燈的末流廢話?

  這波簡直是直接掀桌子,把全天下士子的臉皮整張扒下來按在地上摩擦!

  罵聲還未落音,那淺底油燈里的芯子忽地爆了個火星,燒得更旺了些。

  那火光硬扯著他的眼球繼續往下看。

  滿紙字句化作淬了鐵鏽的倒刺,直往他腦門子裡狂鑽。

  「欲格水之理,當以刻漏計其疾徐;欲格火之理,當以燥濕辨其溫涼。」

  「欲格粟之理,當區田畝而較其豐瘠,積年歲而稽其旱澇。此所謂「即器以見理,由數以徵實」也。」

  陸長纓的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文章里這句「理在器中,在度數之不可誣」,簡直是一記記重若千鈞的巴掌,跨越薄薄的紙面扇在他的兩頰上。

  十四歲那年京畿爆發大旱。

  縣尊大人領著全城考取功名的生員,密密麻麻跪在龍王廟的石階上。

  求雨、告天、祭祀、高談闊論儒門玄機,不休不眠整整三天三夜。

  結果呢!城外的莊稼照舊干成了碎草把子!易子而食的慘狀他親眼見過!

  這細微的動靜,分明是一截枯骨被人當頭一腳生生踩斷了關節,脆響直接貫穿他的腦髓深處。

  視線死死咬住手稿最末尾的幾行字,再也挪不開半分。

  空談心性,歲不能多打一石糧;冥想仁義,日不能鑄出一斤鐵。

  內心猶如有一道閃電划過,陸長纓的心裂了。

  陸長纓整個人劇烈搖晃了兩下,膝蓋徹底失了根骨,半個身子全塌在滿是黑墨渣的雕版台上。

  這區區三十六個字,把大乾開國兩百年來的官樣文章,一刀斬成了連擦腳布都不如的爛棉絮。

  咸腥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狂涌而出,混著黃稠的鼻涕,直愣愣地落進浸了滿墨汁的木活字盤裡。

  他想到了……


  十二歲那年的寒冬,比現在的天候還要殺人。

  剛過五歲生辰的小妹餓得臉頰塌成兩個黑洞,抱著他的小腿哭著喊餓。

  他當時正正襟危坐,手裡捧著本花了大價錢抄來的《聖賢經義正宗》,滿嘴背誦著「知止而後有定」。

  小妹咽氣的時候,連一張裹身子的爛蓆子都沒給配上,就用兩捧硬邦邦的凍土蓋了。

  讀了十五年的書啊!背了十五年的經史子集!

  他陸長纓除了掙來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酸腐軀殼,到底撈著什麼了!

  老娘病危買不起一貼柴胡,如今的自己餓得要把谷糠吞下肚去充飢!

  此時終於明了!

  那所謂的「聖人道理」,終究成了一塊千瘡百孔的遮羞布,兜不住見底的米缸,擋不住入骨的秋寒。

  陸長纓顫抖著抽出凍僵的手,膝蓋一軟半跪在地上,一把將那金葉子連同手稿攥進掌心。

  直至感覺掌心生疼,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連同自己十五年的清高與尊嚴一併掐死在骨血里。

  那套掛在嘴邊的孔孟學說,那些壓斷他脊樑的舊學規矩。

  曾經是他活著撐門面的唯一光環。

  此時此刻,卻成了一件掛滿蛆蟲的縮水壽衣。

  緊緊勒進他的皮肉里,勒得他作嘔,勒得他連口活氣都喘不上來!

  文章上的每一道筆劃,都變成生滿鐵鏽的厚背鈍刀,一點點把他這些年欺瞞自己的虛偽幻境鋸成爛肉泥。

  「理在事中……這理在事中啊!」

  陸長纓爆發出悽厲的吶喊。

  他徹徹底底地瘋了。

  再不管凍得全是血口的掌心,抓起排字刷狠狠懟進厚重的墨海里,朝著排好的字版上拼命抽打。

  墨汁四濺,糊了他滿身滿臉。

  每一次拿最廉價的毛邊紙蓋住木板,每一次用刷子在紙背上死力刮過,都在黑夜的空蕩屋子裡擠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根本不是在印字。

  此時的陸長纓就是一個即將凍斃在雪窩子裡的惡鬼,不管不顧地死死抱住了那盆燒紅的滾炭。

  他毫不在乎這炭火會不會當場燒爛他的皮肉骨頭!

  印!

  天亮前要印滿一千份!

  他要把這把扯下天下讀書人遮羞布的真火,燒進城南!

  燒進那群自命不凡的老爺們的茶樓館閣!燒進每一雙還在閉眼做春秋大夢的眼睛裡!

  陸長纓一把撕爛長衫的領口,扯下破棉襖,狠狠摔進爛泥地里。

  慘白的粗糙紙張沾著濃黑刺鼻的油墨,一張接一張從模子裡拔起,很快就在土炕上摞成極高的一疊。

  一千張足以砸碎舊世界的廉價傳單,正從這發臭的死胡同里,瘋狂醞釀出一場能燒穿大乾天穹的滔天野火。

  滿滿是吃人的道理啊!

  變吧……bian'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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