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首輔請喝茶,是賞還是請君入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福那一嗓子,把書房外頭大樹上的幾隻麻雀全給驚飛了。

  許有德手腕一抖,差點把剛壓在端硯底下的女兒家書,連著徐子衿那張要命的默稿一起給掀翻。

  他將端硯挪正,嚴絲合縫地蓋住下面露出的半個字,然後慢吞吞地靠回椅背。

  「亂叫喚什麼,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

  許有德端起桌上有些發涼的茶湯灌了一口,強壓下瘋狂亂跳的心率。

  首輔徐府來人?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那邪說文章,滿打滿算才在散開半天光景。

  首輔的人這就找上門了?這老匹夫屬狗的嗎鼻子這麼靈!

  許有德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額頭冒汗,麵皮上卻繃得極其緊實。

  清歡啊清歡,你信里交代的順其自然,到底算沒算到徐階這頭老狐狸會直接下場啊?若是算到了,你哪怕給老爹托個夢通個氣也行啊!

  心裡慌得緊,他還是站起身扯了扯衣襟,斜了管家一眼。

  「把人請進花廳,上好茶。」

  ……

  花廳里,沒有大動干戈的儀仗,連個跟班都沒帶。

  只見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直裰,袖口打理得平平整整,雙手攏在身前。

  許有德跨進門檻,看清來人的樣貌,心裡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來的不是跑腿傳話的小廝,是徐府的大管家,徐忠。

  這老傢伙跟在徐階身邊大半輩子,正兒八經的宰相門前七品官,平時六部的郎中想見他一面都得排隊,今日居然親自跑來誠意伯府!

  「徐管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許有德大笑著抱拳迎上去,聲音洪亮底氣十足。

  徐忠並不拿捏架子,反倒往後退了小半步,長長作了個揖。

  「伯爺折煞老朽了,老朽不過是替首輔大人跑個腿,送點自家存的陳茶過來。」

  許有德趕緊吩咐下人接了木匣,請人落座,又親手提壺倒茶。

  聽見送茶二字,許有德在心底把算盤撥得飛快。

  心腹親自登門,不帶拜帖不遞官文,單單送一匣子茶葉過來,這是先禮後兵?

  還是說那文章真惹了天大的亂子,徐階準備用這匣茶葉先穩住他,然後直接把許家一鍋端了?

  不對,清歡做事向來留有後手,她肯定把朝堂的反應也算進去了!老夫只要穩住,裝到底,今天這招絕對有詐!

  想到這,許有德的腰板直了起來,端著茶盞吹了吹熱氣,硬是用拉家常的語氣寒暄。

  徐忠雙手捧著茶杯,笑呵呵地開口。

  「前些日子,許郡主在北境給朝廷上的摺子,首輔大人看過了。」

  許有德握著杯蓋的手指稍微緊了緊。

  徐忠繼續往下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人說,郡主的摺子條理分明,算籌推演更是極准。那格物之學,務實而不尚虛言,頗有意思。」

  這話拋出來,花廳里的空氣安靜了一小會。

  許有德腦子裡轟隆隆地過著馬車。

  這是在試探許家的底氣?還是來敲打許家撈過界了?

  「徐管事說笑了。」許有德穩重地說道,「那丫頭算盤打得響些罷了,哪裡懂得什麼高深學問。」

  「那格物之說,也是她小孩子家瞎搗鼓的玩意,登不得大雅之堂。」

  這套四兩撥千斤的太極拳打出去,連許有德自己都覺得滿意。

  他把格物之學貶得一文不值,全推給小女孩的胡鬧。徐階若是真來找茬,也犯不著跟個丫頭較勁。

  徐忠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兩人又扯了幾句京城的風土人情。

  茶過三巡,徐忠忽然把手裡的茶盞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半圈。

  「伯爺,今日東市里,出了些新鮮事。」

  許有德眼皮一跳,心口撲通一聲。

  來了!正題來了!

  徐忠語氣平平淡淡,完全聽不出喜怒。

  「有人拿了些寫著字面的廢宣紙,用來包瓜子售賣,偏巧那紙上寫的文章,傳到了首輔大人的書案上。」


  許有德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趕緊扯出一個有些茫然的表情。

  「廢宣紙?老夫是個只懂舞刀弄槍的粗人,市井裡包瓜子的閒紙,哪裡會留心。莫非有人在那紙上寫了非議朝政的反詩?」

  這番裝瘋賣傻,連許有德自己都覺得有些用力過猛。

  徐忠卻沒有接話,而是靜靜地看著許有德,停頓了足足幾個呼吸的功夫。

  隨後,他撂下輕飄飄的一句話。

  「首輔大人看了那紙上的字,只留了一句評價——寫得有據。」

  許有德的腦瓜子嗡的一聲。

  有據?

  堂堂內閣首輔,大乾文官集團的領袖,看到那種把儒學底褲都扒下來的文章,居然沒罵大逆不道,反而說有據?

  清歡啊!你老爹我頂不住了!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徐階這是真看懂了,還是故意說反話準備株連九族啊!

  心裡雖然已經掀起驚濤駭浪,許有德面上卻只是恰到好處地愣了一下,隨後沉穩地點了點頭。

  「首輔大人寬宏大度,倒有閒情看這市井閒文。」

  徐忠沒接這話茬,直接轉入正題。

  「大人對執筆者有些好奇,老朽斗膽打聽,聽說那紙,是貴府的人流出去的?不知是哪位高才,可否請出來一見?」

  躲是躲不過去了。

  許有德朝門外招了招手,讓許福去後院喊人。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徐子衿剛才在書房經過許有德那番深不可測的點撥,剛回屋準備歇口氣,連氣都沒喘勻,又被許福一把薅了過來。

  他剛踏進花廳門檻,一眼看見坐在客座上那位穿著青衣、氣質沉斂的老者。

  許福在路上已經給他交了底,這是首輔徐大人的管家。

  徐子衿這大半天的心情可以說是大起大落,先是知道廢稿散播以為要死。

  接著被老伯爺一番開導以為活了,現在首輔的人直接找上門,這是要抓現行啊!

  他的雙腿當場就軟了,膝蓋打彎就準備往下跪。

  許有德坐在主位上,把眼珠子一瞪,手裡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這動靜硬生生把徐子衿要跪的膝蓋給卡住了。

  清歡的場子絕不能慫!老夫還要不要臉面了!許有德用滿含警告的視線看著徐子衿。

  徐子衿被許有德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勢鎮住了,硬著頭皮站直身子,朝著徐忠拱手行禮。

  徐忠打量著面前這個臉色有些發白的年輕書生,微微一笑,語氣十分和善。

  「徐先生,那『理一分殊』之說,是你的手筆?」

  這和善的語調聽在徐子衿耳朵里,完全變成了大理寺審問死囚的誘供。

  左右是個死,徐子衿破罐子破摔,想著剛才在書房老伯爺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咬緊了後槽牙。

  「正是晚生所寫。」徐子衿把脊梁骨挺直,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理在事中,在器用之不可欺,非一家之言,乃天下實學!」

  他頂著被當場拖出去砍頭的巨大壓力,一五一十、條理分明地抖落了出來,半點磕巴都沒打。

  徐忠靜靜聽著,期間沒插一句嘴。

  許有德端著茶杯,在心裡瘋狂叫好。

  這傻小子平時慫得很,關鍵時刻還真能扛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配上老夫穩如泰山的做派,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掂量掂量許家的底蘊!優勢在我!

  等徐子衿一口氣把話說完,整個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徐忠聽罷,不僅沒有發怒,反而讚賞地點了點頭。

  「先生年紀輕輕,思慮卻能穿透故紙堆,難得。」

  這話落音,徐子衿愣在原地,許有德也差點把手裡的茶水灑出來。

  徐忠站起身,理了理衣擺,對著徐子衿溫和開口。

  「首輔大人沒下問罪的公文,就是不想把此事鬧到朝堂上去吵。」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放慢了語速。

  「大人說,待徐才子準備準備,便今日去首輔府上,私下論一論學。」


  去首輔府論學!

  這對於天下任何一個讀書人來說,都是直通青雲梯的天大造化!

  徐子衿整個腦袋都是暈的,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傻在當場。

  許有德的臉色卻是變了又變,心裡那塊石頭不減反增。

  私下論學,這四個字的斤兩太重了。

  首輔這是要跳過國子監那幫老頑固,親自下場稱一稱許家這套格物之學的斤兩。

  這是鴻門宴,還是真正的青雲梯,誰也說不準。

  徐忠不給他們多加思索的時間,辭行準備離去。

  許有德陪著把人送出大門。

  馬車已經停在門前的石階下。

  徐忠踩著腳踏上了車,準備進車廂時,忽然回過頭,看了站在許有德身側的徐子衿一眼。

  老人臉上的笑意收斂乾淨,留下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秋闈在即,時間緊迫。徐先生既有這等才學,在家該多備幾篇策論才是。」

  說完,帘子落下,馬車軲轆轉動,漸漸駛遠。

  許有德負手站在台階上,盯著那遠去的車隊,後背的汗毛根根立起。

  多備幾篇策論?

  徐階這個老狐狸,平白無故怎麼會去指點一個晚輩備考?

  秋闈的題目,一直是由國子監和內閣聯合敲定,首輔有絕對的決定權。

  莫非……

  許有德手心全是冷汗。

  首輔要改今年秋闈的策論題?他要把新學的東西,放進科舉的考卷里?

  這一步要是踏出去,那就是跟整個朝廷的傳統文官徹底決裂,是要掀起一場驚天駭浪的血雨腥風!

  不過……此事干係甚大,自是不會如此簡單的。

  徐子衿還傻乎乎地站在旁邊沒回過神:「伯爺,這首輔大人……到底是想罰我,還是想誇我?」

  許有德猛地轉過身,維持著高深莫測的面孔往府里走。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哪裡是夸或者罰,這是徐階把許家直接推到了懸崖邊上。

  清歡啊!老爹我這戲接不接得住,現在全看你那邊什麼時候收網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