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別等秋膘了,再不打我們連灰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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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七。

  赫連王庭。

  幾十張熟好的整牛皮拼接而成的巨大穹頂,擋住了外頭毒辣的日頭。

  帳內四角擺著冰盆,卻壓不住那濃烈的膻腥味和烈酒氣。

  王座上鋪著一整張沒有雜毛的斑斕虎皮,赫連大汗阿史那宏放斜靠在上面,寬大的手掌里捏著一串油潤發亮的骨珠。

  砰!

  一聲巨響在帳篷左側炸開。

  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矮木案上,震得案上的純銀酒壺翻滾落地,辛辣的烈酒一下子全潑在名貴的波斯氈毯上。

  「八百套精鐵重甲!連一塊鐵皮都沒給老子運回來!」

  阿史那骨都手裡還抓著半條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他狠狠撕下一大塊帶血的肉,一邊大口咀嚼,一邊扯著粗糲的嗓子咆哮。

  「大乾那幫守邊關的泥腿子活膩歪了!白狼谷那條暗線,老子前前後後砸進去多少真金白銀?三千匹好馬!就這麼打了水漂!」

  扎著滿頭髒辮的千夫長站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右王息怒!這次真不能怪底下的弟兄不長眼。」

  「逃回來的兵說,白狼谷那邊根本沒見到大乾的主力軍陣。」

  「那幫南邊人手裡拿著個鐵疙瘩,往地上一扔就是旱地打雷,炸得人仰馬翻!」

  「更邪門的是,那東西還能燒起一種白慘慘的怪火,澆水都不滅,沾上一點,連人帶鐵甲都能燒成灰!」

  旁邊一個光頭千夫長聽罷,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放屁!南邊那些兩腳羊要是真有這等通天徹地的本事,早打過陰山來搶地盤了,還能縮在鎮北關那幾道破牆後面當縮頭烏龜?」

  「我看分明是押車的奴才貪生怕死,把貨弄丟了,故意編出這些鬼話來糊弄右王!」

  「這帳必須算清楚!」阿史那骨都站起身,瞪著一雙大眼,「大汗!必須出兵宰了那幫南邊人!踏平鎮北關,把丟了的甲冑搶回來,再把他們的女人和糧食全拉回草原!」

  帳內頓時群情激奮,一群草原權貴也跟著叫喚,那陣仗恨不得立刻提刀去砍人。

  就在這時,厚重的牛皮門帘被人一把掀開。

  來人腳步踉蹌,卻走得極快。

  正是大乾棄子,如今被大汗奉為座上賓的王庭軍師——陳長風。

  他平日裡總是一身整潔幹練的漢人青衫,此刻卻狼狽到了極點。

  他臉色煞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顯然是跑死了幾匹快馬,晝夜兼程趕回來的。

  陳長風根本沒搭理阿史那骨都的叫嚷,也沒顧得上整理衣冠。

  他徑直穿過兩旁議論紛紛的千夫長,走到王帳正中。

  雙膝一彎。

  「大汗!」

  陳長風仰頭直視主座上的阿史那宏放。

  「別再去惦記白狼谷那點破銅爛鐵了!請大汗即刻下發金箭召集令!王庭內所有能拉得動硬弓的男丁,立刻集結南下!不惜一切代價,打進鎮北關!」

  這話一出,原本鬧哄哄的王帳瞬間安靜下來。

  阿史那阿史那骨都愣住了,看陳長風的眼神透著古怪,像是看個失心瘋的人。

  隨後,他火氣「騰」地一下冒到了頭頂。

  「陳先生,你這是在發什麼瘋癲?」阿史那骨都大步走到陳長風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他的鼻子。

  「現在是七月!馬還沒貼上秋膘!你讓咱們草原的漢子,騎著餓得皮包骨頭的戰馬去打仗?糧草怎麼算?你這是讓勇士們餓死在南下的半道上!」

  光頭千夫長也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陳先生,大汗敬你是個有本事的讀書人,讓你坐這王庭的第二把交椅。」

  「可你今天這話,簡直是拿我赫連勇士的命在開玩笑。你莫不是在南邊聽到了幾聲炮仗響,被大乾人嚇破了膽,跑回來亂我軍心?」

  周圍的貴族紛紛點頭附和,看向陳長風的目光里多了幾分不善。

  草原人最敬重勇士,最看不起臨陣退縮的懦夫。

  陳長風怒道。

  「一群只盯著眼前幾頭羊、幾匹馬的井底之蛙!」


  「還在算計秋膘?還在等馬吃飽?你們懂個屁!」

  陳長風的憤怒根本停不下來。

  「你們根本不明白,大乾的鎮北城裡現在養出了個什麼怪物!」

  「等你們慢吞吞地把馬餵肥,大乾的火器早就能量產了!到時候,別說踏平鎮北關,人家的火器能直接推平這座王帳!時代變了!草原的騎兵再快,也快不過那種妖火!」

  阿史那骨都被罵得直哆嗦,不由得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但他顧忌陳長風是大汗的人,硬生生忍住沒有拔刀,只是咬牙切齒地警告:「陳先生,這裡可是赫連!」

  主座上,阿史那宏放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此刻,他才停止了撥弄骨珠的動作。

  他抬起戴著純金扳指的右手,手心朝下,隔空輕輕壓了壓。

  阿史那阿史那骨都見狀,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鬆開刀柄,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回原位。

  但那雙眼睛依然像餓狼一樣盯著地上的漢人。

  阿史那宏放身子微微前傾,打量著狼狽不堪的陳長風。

  他沒有發火,語調慢條斯理,甚至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悲憫。

  「陳先生,你著相了啊。」

  宏放端起矮桌上鑲著綠松石的銀碗,吹開酥油茶表面的浮沫,淺淺抿了一口。

  「孤讀過你們中原佛家的書。佛家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你現在心浮氣躁,顯然是生了心魔。」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道家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運籌帷幄的軍師風範?」

  阿史那宏放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直刺陳長風的內心。

  「憤怒,不過是掩飾恐懼的皮囊罷了。」

  「陳先生,你到底在怕什麼?是怕大乾的城牆太高,還是怕他們的火器太響?或者說……你骨子裡,終究還是怕了大乾的底蘊?」

  這番誅心之論,讓陳長風差點道心破碎。

  他沒有再分辨。

  陳長風昂起頭,迎著阿史那宏放審視的目光:「大汗要跟我論佛道,那臣今天就拿大乾的命數來回答大汗!」

  他嗓音發顫:「臣這趟冒險潛入京城,去見了清風觀里那位懂國運、能窺天機的師尊。我師尊拼著折壽,替大乾北境算了一卦——」

  陳長風頓了頓。

  「天命已亂!」

  「北方出了不屬五行的業火!大汗若是不趁著那火苗還未成燎原之勢,立刻南下把它掐死,赫連部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再踏入南邊半步!」

  啪嗒。

  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傳來。

  阿史那宏放手裡那串堅硬無比的骨珠,竟被他硬生生捏斷了穿線的牛皮繩。

  幾顆慘白的骨珠掉落在斑斕虎皮墊子上,一直滾進帳篷中央的氈毯里。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篤——篤——

  厚重的牛皮門帘被兩個戴著純銀鬼面具的童子從兩側挑開。

  一個披著五彩斑斕的飛禽羽毛、身形佝僂的老頭,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赫連大薩滿。

  看到來人,帳里那些桀驁不馴的千夫長們瞬間收斂了氣焰,紛紛低頭讓出一條道來。

  就連剛才脾氣最暴躁的阿史那阿史那骨都,也趕緊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撫上左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草原大禮。

  但眼底卻埋著怨恨。

  老頭對周圍的行禮視若無睹,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徑直走到王座前。

  「大汗,長生天的星象……變了。」

  大薩滿一開口,就讓大帳內的眾人聽得人後背發涼。

  「南邊的夜空,冒出了沖天的血光。」

  大薩滿繼續說道。

  「昨夜我在祭台上,親手剖了一隻活著的白羊,取心問卜。」

  「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扔進祭火里,火苗瞬間變成了白色。那顆心沒有燒焦,反而被燒成了一團白灰。」


  大薩滿枯瘦的雙手握住手裡的獸骨手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陳先生說得沒錯,天命確實亂了。那是一頭要吞噬整個草原的火狼。長生天在向我們示警,該打仗了。」

  大薩滿緩緩轉過頭,看向地上的陳長風,又轉回來看向大汗。

  「必須用成千上萬的血,去把那團火澆滅。」

  「否則,草原的根,就要被拔干抹淨了!」

  大薩滿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史那宏放霍然起身。

  這一刻,他徹底撕下了那層參禪論道、悲天憫人的虛偽面具,露出了草原狼王真正要吃人的獠牙。

  「傳孤的金箭!」

  「吹響牛角號,叫齊八部所有的兵馬!」阿史那宏放大手一揮,指向南方,「不要管什麼秋膘,也不要管什麼草籽!凡是草原上比車軲轆高的男人,全給老子跨上馬背,拿起彎刀!」

  「大軍待命南下,踏平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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