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雖匹夫,亦可與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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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滴懸在筆尖的濃墨終於承載不住重量,扯斷了與筆毫的連接,向下墜落。

  純白的宣紙上,瞬間暈開一圈不規則的黑斑。

  徐子衿的筆懸在半空未動。

  他手腕一沉,將那支狼毫筆拍在紫檀木筆洗旁,濺起幾滴濁水。

  怒氣般拿起那張染了墨斑的徽州生宣,用力一扯。

  嘶啦!

  紙張破裂,他順手將其揉成一團,拋向書案底下的陰影處。

  漏斷更深,書房內燭火搖曳。

  案頭那盞粗紅燭的火苗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將徐子衿的影子在青磚牆上拉長。

  他迅速地重新抽出一張新紙,雙手撫平紙面,兩塊青石鎮紙壓住卷角。

  指尖探向筆架,重新摘下一支紫毫筆。

  筆毫浸入硯池,吸飽了濃墨。

  橫平豎直,撇捺舒展。

  「格物正心論」。

  五個大字力透紙背,墨跡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冷光。

  徐子衿沒有停頓,筆鋒順勢下行。

  他繼續落筆寫下破題之句。

  「百年經學,務外遺內,碎義逃難,正心日遠。」

  十六個字,字字透著殺機。

  這十六個字,要是一出,便直接切斷了國子監那幫老儒的退路。

  也切斷了自己的路。

  大乾朝的讀書人,耗費百年光陰去死磕四書五經的字眼,卻連最基本的農事水利都不懂。

  徐子衿筆下不停,將這百年來的虛偽學風扒了個底朝天。

  謝雲婉站在側前方的長榻邊,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

  「百年經學……務外遺內……」

  謝雲婉輕聲念出這半句話,尾音帶著無法克制的發顫。

  這十六個字,堪比平地起驚雷。

  她向後踉蹌了半步。

  哐當一聲!

  原來是她撞翻了方几上的茶盞。

  謝雲婉顧不上滿地狼藉,滿臉駭然。

  「你瘋了!」謝雲婉忍不住提醒道,「這十六個字傳出去,國子監三千監生能把你的骨頭拆了!」

  徐子衿這是在向整個大乾的讀書人宣戰!

  這是比起兵謀逆更極端的誅心之舉,一旦傳出去,這間書房裡的兩個人都會被文官的唾沫淹死。

  徐子衿頭都沒抬,對身後的動靜置若罔聞。

  「謝大小姐,若是怕了,現在從後門走還來得及。」徐子衿手腕翻轉,筆尖在硯池裡舔了舔。

  他運筆如飛。

  「心即理之宅,物即理之顯。」

  寫完這句,他手腕頓了頓,將許清歡那套道理,硬生生放進這古雅的殼子裡。

  「格一物非窮其形,乃正吾心以應其理。」

  筆走龍蛇,墨汁飛濺。

  他用最傳統的理學詞彙,把粗糙地格物致知的解釋徹底翻轉。

  不再是靜坐冥想,不再是空談心性,而是去實地探求萬物運轉的鐵律。

  謝雲婉踉蹌幾步,勉強穩住身形。

  她沒有走。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寫下些許文字的宣紙拿起,湊近桌角那盞粗紅燭。

  借著跳躍的燭光,她逐字逐句往下讀。

  隨著視線在紙面上移動,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即器以見理,由數以徵實……」

  謝雲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整個人化作一尊泥塑,久久維持著舉紙的動作,腦海中那些晦澀的經義被這幾行字砸得粉碎。

  許清歡那套顛覆世俗的理論,終於穿上了最無懈可擊的鎧甲,堂堂正正地站到了世人面前。

  徐子衿繼續書寫。

  他拿過第二張紙,筆尖蘸足墨汁,將物理實證邏輯轉化為古文表述。


  「水之就下,火之就上,日月之代明,四季之錯行,皆理之必然。」

  他寫得極快,筆畫連綴,草書的狂放之氣漸顯。

  「性即理也,百姓日用而不知。」

  寫到這句,徐子衿手腕發力,將「知」字最後一捺拖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這八個字一出,他把許清歡那句水往低處流是因為有理,徹底埋進了大乾朝最森嚴的等級制度之下。

  這是一顆足以炸毀朝堂的驚雷。

  徐子衿手腕翻轉,寫下收束句。

  「主一無適,即格物之要。」

  最後一筆收鋒。

  徐子衿將紫毫筆重重擱在筆架上。

  「呼。」

  他長舒一口氣,胸腔大幅度起伏,抬手抹去額頭滲出的一層密汗。

  初稿已成。

  這篇《格物正心論》,足夠把國子監的牌匾砸個稀巴爛。

  徐子衿站直身子,將文稿舉到眼前。

  他從頭到尾通讀這篇剛寫就的文章。

  讀到開篇,他下巴微抬。

  讀到中段,他微微頷首。

  當視線落在那句「性即理也,百姓日用而不知」時。

  徐子衿腦子裡「嗡」地一聲。

  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裡衣貼在脊背上,又濕又冷。

  「百姓日用而不知……」

  徐子衿喃喃自語,牙齒咬住下唇,滲出一絲血腥味。

  大乾朝的天理,是皇權天授,是廟堂之上由皇帝和首輔共同解釋的道統。

  如果天理就在百姓日常的吃喝拉撒里,在鐵匠打鐵、農夫種地的規矩里。

  那還要皇帝幹什麼?

  還要滿朝文武幹什麼?

  這已經不是在跟國子監爭論學問了。

  這是在掘大乾皇室的祖墳!

  僭越皇權,凌遲處死,誅九族。

  徐子衿手一抖,文稿飄落在桌面上。

  他一把抓起筆架上的紫毫筆,筆尖在硯池裡狠狠一杵,蘸滿濃墨。

  他將筆懸在那句「性即理也」上方,手抖得拿不住筆桿。

  嘶啦!

  徐子衿筆尖用力劃下,濃墨將那八個字徹底塗黑,連帶著紙張都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他扔掉毛筆,雙手抓起那張紙,用力揉成一團,狠狠丟在地上。

  「你劃掉了什麼?」謝雲婉被他的動作驚醒,兩步衝到書案前。

  「要命的東西。」徐子衿喘著粗氣。

  謝雲婉低頭看向地上那個被揉碎的紙團,又看向徐子衿慘白的臉。

  「皇權。」謝雲婉吐出兩個字。

  徐子衿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桌面上剩餘的殘稿,心思大動

  夜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晃。

  徐子衿重新坐回椅中,抽出一張新紙。

  他必須改掉那些觸碰皇權逆鱗的詞句。

  要把新學藏得更深,藏得更安全,更百無一失!

  他提筆寫下幾行,筆鋒滯澀。

  兩刻鐘後,徐子衿一把扯過宣紙,撕成兩半。

  不知不覺間,桌上的粗紅燭已燃盡。

  窗紙逐漸泛起魚肚白,透進一絲清冷的微光。

  整整一夜。

  徐子衿在書案前煎熬,字斟句酌。

  謝雲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新墨錠,在硯池裡一圈一圈地研磨。

  她手腕酸痛,指尖染滿黑汁,卻一聲沒吭。

  徐子衿寫完第二遍,通讀時發現為了避諱皇權,文章變得不倫不類,徹底失去了那套實證邏輯的鋒銳。

  「廢紙!」

  徐子衿怒吼一聲,將第二版草稿撕成碎片。

  謝雲婉默默遞過一張新紙。

  「再寫。」


  徐子衿接過紙,重鋪在桌上,開始寫第三遍。

  寫到一半,他發現自己又陷入了傳統理學的窠臼,不知不覺在用陰陽五行去解釋萬物。

  「不對!全都不對!」

  徐子衿雙手抓著頭髮,將第三版草稿揉成一團,砸向牆角。

  腳下散落著一地揉碎的宣紙。

  他無法妥協。

  許清歡留下的真理,一旦妥協,就會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酸腐文章。

  他必須找到那個既能保命,又能把真理釘進世人腦子裡的平衡點。

  晨光微露,書房內的光線從昏暗變得灰白。

  徐子衿雙眼布滿血絲,眼眶熬得通紅。

  他將剛剛寫完的第四版草稿反扣在書案上。

  雙手撐著桌沿,徐子衿疲憊地站起身。

  這時雙腿發麻,他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

  他繞過書案,在滿地廢紙的書房內來回踱步。

  地上已經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紙團。

  退一步,海闊天空,繼續寫他那花團錦簇的館閣體,穩穩噹噹考他的解元。

  進一步,萬丈深淵,把這篇帶著反骨的《格物正心論》貼滿京城,去迎戰滿朝文武的刀斧。

  徐子衿走到窗前,雙手扶住窗欞。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土腥味。

  他大口喘息著,胸腔里那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徐子衿。」謝雲婉站在書案旁。

  這一聲呼喊,確是不知為何將那徐子衿的心思徹底涌動。

  他大步跨回書案前,一把抓起反扣在桌上的第四版草稿。

  草稿翻轉過來,平攤在桌面上。

  「理一分殊,雖匹夫匹婦可與知與能。」

  這是他熬過漫長黑夜後,最終定稿的驚世之語。

  他沒有退。

  既然天理在萬物之中,在打鐵種地之中,那自然匹夫匹婦皆可知,皆可能。

  這不僅是在反駁國子監,更是在給天下所有被踩在泥里的百姓,正名。

  徐子衿呆呆地看著這十五個字,胸腔里的濁氣被徹底排空。

  理論閉環。

  他把大乾皇權和世家大族的根基,全押在了這十五個字上。

  就在這時,清晨的天際驟然陰沉。

  大團大團的烏雲從北邊壓過來,遮蔽了剛剛升起的晨光。

  書房內瞬間暗了下來。

  徐子衿視線一寸未移。

  轟隆!

  窗外劈下一記震耳欲聾的夏雷。

  慘白的閃電撕裂烏雲,強光穿過窗欞,瞬間照亮了徐子衿布滿血絲的雙眼,也照亮了紙面上那十五個濃墨重彩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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