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微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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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人,這葉子裡必有東西!」

  「不是氣,不是味,也不是尋常藥性。」

  「它不占斤兩,秤不出來,舌頭嘗不准。」

  「可人缺了它,牙齦流血、夜裡摸黑、腿腳發軟、傷口難合。」

  「若能把它尋出來,往後行軍再也不用靠天吃菜。」

  「咱們能造藥糧,造救命丹,造給北境十萬軍卒續命的東西!」

  李勝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插嘴。

  「蘇谷主,你先歇口氣成不成?你這話聽著挺值錢,可也挺嚇人,什麼東西不占斤兩還要人命,你別半夜把鬼扯進書房。」

  蘇牧壓根沒理他,只盯著許清歡。

  許清歡坐在案後,手邊放著從京畿送來的軍糧折損清單,另一邊則是蘇牧寫滿了泡菜試驗的紙。

  一個是朝堂刀子,一個是工坊火種。

  兩樣東西擺在同一張案上,偏偏都指向北境的生死。

  許清歡沒有夸蘇牧,也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講,她只抬手拿起那片菜葉,用竹籤撥開葉柄,又放回碟中。

  「蘇牧,你這番話,已經比大乾九成太醫走得遠。」

  蘇牧剛要開口,許清歡卻說話了。

  「可也只到這裡了。」

  蘇牧的聲音卡住。

  李勝在旁邊咧嘴,心說完了。

  蘇谷主剛把自己夸到天上,小姐反手就把梯子抽了。

  許清歡看向蘇牧。

  「你用舌頭嘗,用手稱,用火烘,用水泡,能比常人多看幾步。」

  「可你的眼睛仍舊只看得到葉片,秤桿只稱得出斤兩,醫書只會把結果寫成氣血營衛。」

  「你說葉中有微物,這句話沒錯。」

  「錯在你想用現在這雙眼去找它。」

  蘇牧喉頭髮干,半晌才擠出一句。

  「許大人的意思是,人眼見不到?」

  「人眼能見銅錢、刀口,見葉脈蟲卵,可見不到水裡更細的活物。」

  「更是見不到血里遊走的微塵,也見不到讓牙齦止血的那點命根。」

  許清歡指了指桌上的水盞。

  「這一盞水,入口無色,照燈澄透,你敢說裡頭什麼都沒有?」

  李勝瞧了瞧水盞,又瞧了瞧許清歡,默默把自己剛端起來的茶放回去。

  蘇牧身子往前探,袖子掃翻了半枚銅砝碼,銅砝碼滾到案邊,被許戰伸手按住。

  「水裡有活物?」

  「有些水喝了會腹瀉,有些水喝了無事。」

  「軍中傷口用渾水一洗,會生膿,會爛肉,會死人。」

  「有人把它叫邪氣,又或是穢毒和水土不服,這些說法能記症,卻不能抓住根。」

  「根在更小的地方。」

  蘇牧的呼吸亂了,整個人盯著那盞水,像盯著一座沒開門的寶庫。

  「更小的地方……」

  許清歡拿過紙,在上頭寫下四個字。

  微觀世界。

  蘇牧看著那四個字,手指懸在半空,沒敢碰。

  許戰也湊近看了一眼,皺眉道:「小到看不見,還能害人救人,這玩意兒若真被人摸透,醫館得改祖宗牌位。」

  李勝忍不住道:「那軍營火頭軍也得改,誰往鍋里倒髒水,怕不是要按投毒辦。」

  許清歡應了一聲。

  「所以,蘇牧,脫水菜不是盡頭,它只是門縫裡漏出來的一點光。」

  「你若真想往裡走,先造一隻眼。」

  蘇牧猛地抬頭。

  「造眼?」

  許清歡鋪開新紙,蘸墨,手腕懸了片刻,隨後在紙上畫了起來。

  她畫得很快。

  線條也不怎麼講究,先是一隻長方木架,又在中央畫了個圓,圓邊還添了圈木框。

  下方補了能上下推移的托座,再往旁邊勾出兩根支杆,頂端又畫了個小孔和一枚圓片。


  李勝在旁邊越看越迷糊。

  這東西說它是燈架,不太像。

  說它是弩機?又沒弦。說它是藥爐,它連個肚子都沒有。

  蘇牧卻越看越近,鼻尖差點貼到紙上。

  許戰沉默片刻,認真評價。

  「小妹,你這畫……挺有殺傷。」

  李勝點頭。

  「屬下也看出來了,誰照著造誰倒霉。」

  許清歡抬眼掃過去。

  兩人閉嘴。

  她在紙中那個圓鏡上點了點。

  「這裡嵌水晶,或琉璃,磨成中間厚、邊上薄的圓鏡。」

  又點下方托座。

  「這裡放水滴,血滴,菜汁,薄到透光。托座則要能推,能升降。」

  再點上方小孔。

  「光從這裡入,穿過圓鏡,再過物樣,人從上方看。」

  蘇牧瞳仁里映著燈火,整個人已經站不住了,直接扶住案沿。

  「水晶磨圓,能把小物放大?」

  「能。」

  「能放到多大?」

  「看你磨得多好,看兩片鏡如何配,看光如何走。」

  許清歡把筆放下。

  「若成了,水中細蟲,血中異物。」

  「乃至是霉斑菌絲,藥汁殘渣,都會露形。」

  蘇牧的聽得渾身發顫。

  「原來還能這樣看……」

  他忽然抓起那張紙,又怕墨沒幹,趕忙鬆手。

  「許大人,此物叫什麼?」

  許清歡沒有給出太玄的名字。

  「顯微鏡。」

  蘇牧把三個字念了一遍,越念越低,念到最後,聲音里只剩火。

  「顯微……見微……」

  「此物若成,醫道、藥道、農桑、釀造等等等!全都要換一套看法。」

  「酒為什麼酸敗,傷口為什麼流膿,疫病為何傳營,鹽鹼地里的水為什麼壞根,或許都能從那微觀世界裡找線頭!」

  許清歡沒潑冷水,只把案邊一塊空白令牌推過去。

  「你造不了。」

  蘇牧一愣。

  這三個字比方才那句「只到這裡」還狠。

  李勝差點沒笑出聲,趕緊拿袖子擋住半張臉。

  蘇牧僵在案前,硬是沒反駁出來。

  許清歡補了一句。

  「落霞谷會畫圖,會推機括,會做弩。」

  「可這件東西,第一關不在機括。」

  「在鏡片。」

  她點著草圖裡的圓鏡。

  「琉璃要淨,不能有砂眼和氣泡。且磨麵要順,厚薄要准,差半分,看到的全是虛影。」

  「你帶圖去找黃珍妮。」

  「你們兩個,一個懂微,一個懂工。」

  「吵也好,打也罷,三日內給我一件能用的樣品。」

  蘇牧把圖紙和條子收進懷裡,貼得比銀票還嚴實。

  「三日?」

  許戰在旁邊道:「嫌久?」

  蘇牧搖頭,轉身就往外沖。

  「嫌短,可短也得干,天亮前若不把爐子點起來,我今晚這半包菜就白偷了!」

  李勝追到門口喊。

  「蘇谷主,您走門啊!」

  「窗近!」

  蘇牧丟下兩個字,人已經翻出書房,院裡傳來一聲踩翻木桶的嘩啦響。

  許戰看向許清歡。

  「讓他和黃珍妮湊一處,鐵匠坊今晚怕是要遭殃。」

  許清歡把桌上菜葉收好。

  「遭殃總比停著強。」

  鐵匠坊里,黃珍妮正蹲在爐邊清點倒齒暗扣網,昨夜抓了三個縱火賊。


  她整個人還沒從那股得意勁里退出來,逢人便要講一句三層倒齒如何卡腿,講到鐵匠學徒耳朵起繭。

  爐火紅亮,錘聲才歇,門外便衝進來一個披頭散髮的人。

  黃珍妮差點把手裡的鐵鉗甩出去。

  「蘇牧,你半夜裝鬼呢?」

  蘇牧把許清歡的條子拍到她面前,又把圖紙展開。

  「許大人的令,我來借你爐,借你人。」

  她彎腰看了半天,又把圖紙拎到爐光旁。

  「這什麼玩意兒?」

  「顯微鏡。」

  「幹什麼用?」

  「看微觀世界。」

  「說人話。」

  蘇牧指著中央圓鏡。

  「把水裡看不見的細物放大。」

  黃珍妮盯著那幾個圈,又盯著許清歡隨手畫出來的托座,半晌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許大人這畫,祖師爺看了都得改行。」

  蘇牧急了。

  「別管畫,先看能不能造!」

  黃珍妮把圖紙按在鐵砧上,拿炭筆沿著圓鏡外圈重新描了一遍。

  手上那股工匠的準頭一出來,屋裡幾個學徒全閉了嘴。

  「木架不難,托座不難,升降也不難。螺杆也能做,細齒的話,就得慢慢銼了。」

  她用炭筆點住鏡片位置。

  「難的是這裡。」

  蘇牧湊近。

  「水晶?」

  「水晶也好,琉璃也罷,裡頭但凡夾半點砂,光進去就散。」

  黃珍妮說著,從料筐里撿出一塊透明琉璃邊料,對著爐光轉了轉,裡頭細泡密密麻麻,全是麻煩。

  「你要中間厚、邊上薄,還要兩面順,還要圓得不偏,磨多一線就廢,磨少一線就看花。」

  蘇牧立刻道:「用細砂磨,再用羊皮拋。」

  黃珍妮嗤了一聲。

  「你當磨菜刀呢?細砂里也有粗粒,壓一下就是一道傷,羊皮能拋亮,拋不平。」

  蘇牧不服。

  「落霞谷有水磨盤,轉速可穩。」

  「穩個屁,盤軸一偏,鏡面就偏。」

  「那做三點支撐夾具!」

  「三點夾得住外圈,夾不住中厚邊薄,受力一歪,啪,碎給你看。」

  蘇牧伸手比畫。

  「用蠟托底,溫火軟化,鏡坯貼蠟上磨。」

  黃珍妮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搖頭。

  「蠟受熱會走,鏡面不平。」

  「換松脂灰泥。」

  「灰泥顆粒粗。」

  「用蚌粉調膠。」

  「蚌粉遇水滑,磨盤吃不住。」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火星從爐口竄起。

  學徒們抱著錘子站成一排,聽得腦袋發懵,卻沒人敢插半句。

  黃珍妮忽然把那塊琉璃邊料往水盆里一丟,滋啦一聲白汽冒起。

  「蘇牧,你要的不是打一件器,是要把光訓成狗,讓它怎麼走就怎麼走。」

  蘇牧一把撈起濕琉璃,手被燙得齜牙。

  「那就訓!」

  黃珍妮盯著他,半晌後把鐵鉗往砧上一磕。

  「行。」

  她抬手點了三個學徒。

  「去,把最細的河砂篩三遍,篩不乾淨今晚別睡。」

  「再把庫里透明琉璃全搬來,帶泡的扔一邊。還有那黃銅薄片,剪圓。」

  蘇牧也不閒著,抓起炭筆在牆上畫線。

  畫到第三道線時,黃珍妮一把奪過炭筆。

  「你這光路畫得比許小姐的圖還歪。」

  「你懂光?」

  「我懂歪不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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