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綠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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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青菜湯吃壞了人?」

  這句話從人群後頭傳來,擠在營門口的軍漢自動讓開一條道。

  許清歡從土道上走來,身後跟著許戰,李勝拎著一隻木桶。

  桶里裝著昨夜伙房收回來的殘羹,酸膻味混著油膩味。

  這才靠近營門,前排幾個兵卒已經皺著鼻子往旁邊避。

  賀明虎看到她來,先把手裡的馬鞭收了收。

  「欽差大人來得正好。」

  他指著那罐青菜湯,又指向圍著的人群。

  「軍中吃食,關乎人命,弟兄們問幾句,合情合理。」

  「若這菜無害,大人拿證據壓住人心,若這菜有害,也別怪本將替三軍說話。」

  許清歡沒看那本舊醫書,也沒理會馬進安伸出來的手。

  她走到營門前,停在那口陶罐旁。

  「昨夜喊肚痛的三個人,帶上來。」

  李勝早就憋著火,聽見這句,轉身沖後頭一揮手。

  「把人押過來!」

  不多時,三個兵卒被推到前面。

  一個叫侯三,一個叫田小五,還有一個是趙奎手底下的伙長馮麻子。

  三人衣襟上還沾著油點,腰帶系得歪歪斜斜,被推到眾人面前後,一個個低著頭,腳尖往土裡蹭。

  趙奎站在人群邊,剛想開口,被許戰往前踏的一步堵了回去。

  許清歡抬手。

  「孫老,診。」

  老孫背著藥箱擠進來,先摸侯三脈,又摸田小五,最後輪到馮麻子。

  他越診,眉頭壓得越低。

  「不是中毒脈,也不是寒邪入腹。」

  老孫放開馮麻子的手腕,轉身向眾人開口。

  「脈滑,胃裡積食,油膩堵住了腸胃,才會腹痛泄瀉。」

  人群里有人嘀咕。

  「積食?」

  「不是說喝青菜湯壞肚子嗎?」

  許清歡看向李勝。

  「殘羹。」

  李勝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掀開蓋子。

  那味兒一下衝出來,熬過夜的羊油、碎骨、爛腸、血沫全攪在一處,桶壁掛著厚油,油冷後結成硬塊,木勺插進去都費勁。

  前排士卒捂住鼻子往後退。

  老孫接過木勺,把桶里的東西舀到銅盆里。

  嘩啦一聲,半盆殘羹落下,表面浮起厚厚凝油,油皮下頭還翻出幾塊沒嚼爛的雜碎,白花花的脂膏裹著菜梗,氣味沖得人胃裡發酸。

  老孫把木勺往盆沿一磕。

  「昨夜伙房登記,羊油雜碎半鍋,本該倒掉。」

  李勝把伙房的小冊子拍到木案上。

  「可今早只剩桶底,這半鍋誰吃了?」

  侯三腿一軟,差點跪下。

  馮麻子咬著牙不吭聲。

  田小五抬頭看了看趙奎,又趕緊低下。

  許清歡這才開口。

  「是青菜湯壞肚,還是你們餓鬼投胎?」

  這句話不重,卻讓營門口的人聲斷了一下。

  侯三先扛不住,撲通跪下。

  「大人,小的錯了。」

  「昨夜餓得慌,馮麻子說那鍋雜碎倒了可惜,叫我們偷偷熱了吃。」

  「小的沒喝多少青菜湯,就喝了兩口。」

  田小五也跪了。

  「小的也是,青菜湯輪到我時只喝半碗,後來跟他們分了雜碎。」

  馮麻子臉上的汗往下掉,還想撐著。

  李勝一腳踹在他腿彎。

  「你還裝?」

  馮麻子撲在地上,嗓子發啞。

  「卑職……卑職就是饞肉。」

  營門前的軍漢炸了鍋。

  「合著不是青菜湯?」


  「偷吃隔夜油膏,吃壞了肚子,回頭說妖菜作祟?」

  「這缺德事誰教的?」

  不少人轉頭看向趙奎,再轉向賀明虎和馬進安。

  趙奎後背起汗,硬著頭皮喊。

  「他們偷吃歸偷吃,可這枯菜古法無憑,醫書上寫得明白,久藏枯敗之物不可多食!」

  馬進安也把舊醫書舉高。

  「欽差大人,三人肚痛之事姑且另說,可古法里沒有此物,軍中貿然推行,還是不妥。」

  許清歡終於看向那本書。

  「你讀書,只讀半頁?」

  馬進安一噎。

  許清歡伸手。

  「書拿來。」

  馬進安遲疑半拍,許戰已經伸手取過書,遞到許清歡面前。

  許清歡翻到夾紙簽的那頁,掃過上頭小字,又翻到前一頁,遞給老孫。

  「孫老,你來念。」

  老孫接過醫書,先看前文,再看後文,臉皮抽了一下。

  「此處說的久藏枯敗之物,是霉谷、腐果、臭菜,誤食則敗胃氣。」

  他抬頭看向馬進安。

  「後頭還有一句,若經焙乾封藏,無霉無腐,可入羹湯。」

  這一下,人群里的罵聲再也壓不住。

  「馬先生,你怎麼不念全?」

  「拿半頁書嚇人,你把我們當傻子耍?」

  馬進安手指一僵。

  賀明虎開口想補。

  「醫理之事本就複雜……」

  許清歡沒給他往回拉的機會。

  「複雜,那就看人。」

  她轉身點名。

  「王大牛,出列。」

  人群後頭,一個斷臂漢子擠出來。

  他正是前幾日被青菜湯勾得落淚的傷兵,臉上還有病後虛白,可腰背已經挺直不少。

  「到!」

  「張狗兒,劉火頭。」

  兩個夜巡斥候也從隊伍里出來,一個身材瘦,一個肩上掛著弓,兩人前幾夜剛分到青菜湯。

  許清歡又指向韓七。

  「你也來。」

  四人站到木案前。

  許清歡看向老孫。

  「報。」

  老孫打開藥冊,聲音提起來。

  「李鐵柱,五日前牙齦紅腫,按壓即滲血,粟米餅咬不動,夜裡起身要人扶。

  「三日青菜湯後,牙齦收口,昨日午食咬餅半張,未見滲血。」

  李鐵柱當場從懷裡摸出半塊硬粟米餅,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咬得用力,渣子掉在胸前,嚼完後還把嘴張開給眾人看。

  「血呢?」

  「誰看見血了?」

  幾個傷兵湊近,看完後直接叫起來。

  「真沒出!」

  老孫繼續念。

  「韓七,雀目重,夜間三步難辨物,昨日入夜後,能從帳門走到水桶,途中未撞柱,今日牙齦腫退三分。」

  韓七紅著臉。

  「昨夜我還替同帳找了鞋,那鞋被他踢到床底,我摸進去就拿出來了。」

  「以前夜裡我連自己腳都找不著。」

  人群里笑了一片。

  這笑聲不是嘲笑,是鬆快,是憋了好幾日後冒出來的痛快。

  老孫翻下一頁。

  「張狗兒,夜巡斥候,服青菜湯兩日,昨夜二更在西牆巡線,能看清牆根繩樁,未誤踩陷坑。」

  張狗兒抱拳。

  「這事營門守卒可作證,前夜我差點一腳踩空,昨夜看得清,繞過去了。」

  「劉火頭,行軍後虛喘,服菜湯兩日,今日搬水三趟,歇息一次,未嘔。」

  劉火頭拍了拍胸口。


  「以前走兩趟就喘得要趴下,今日還能罵兩句人。」

  火頭軍那邊有人起鬨。

  「你罵人倒是一直有勁!」

  營門口的人群又笑了起來。

  笑聲里,趙奎的臉越來越難看,馬進安也沒法再拿書壓人。

  許清歡抬手,人聲漸低。

  「還要證據?」

  她看向李勝。

  「帳冊。」

  李勝把一隻木匣搬上來,打開後取出三本厚冊。

  許清歡沒有自己翻,而是讓李勝攤在木案上。

  「江寧來的菜,總數三百一十七斤,入庫三百一十四斤半,開封試用二斤半。」

  「每一包,哪日開封,誰領,給誰喝,喝了幾口,後面牙齦、夜視、飯量、腹痛,全在冊。」

  李勝翻到第一頁。

  「第一包,傷兵營重症。韓七、馮瘸子、趙二河、劉老柴、孫滿倉,領用三兩,湯水五碗。」

  他又翻一頁。

  「第二包,夜巡斥候。張狗兒、劉火頭等十人,領用二兩,湯水十碗。」

  老孫接過另一本,補上記錄。

  「韓七,初服半碗,無嘔,無瀉;次日一碗,食粥多半碗;第三日一碗,牙齦少腫。」

  「張狗兒,初服一碗,夜巡後未腹痛;次日一碗,飯量增。」

  一條一條念下去,木案前沒人插話。

  這不是空口白牙,也不是拿官威壓人。

  這是稱過的斤兩,是寫下的名字,是病卒一頓一頓喝出來的變化。

  鐵蘭山就在這時到了。

  他身後跟著兩名參將,軍靴踏過土地,人群向兩側分開。

  許清歡朝老孫點了點頭。

  老孫雙手捧著帳冊,遞到鐵蘭山面前。

  「大帥,請驗。」

  鐵蘭山接過冊子,從第一頁翻起。

  營門前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聲。

  他翻得不快,每一頁都看,每個名字都停。

  翻到最後,鐵蘭山合上冊子,抬頭看向賀明虎。

  「大乾邊軍半年少菜,傷兵營牙齦潰血,夜裡辨不清路,欽差大人千里調來這救命糧。」

  他往前一步。

  「賀明虎,這等救命糧,你為何急著毀它名聲?」

  這話砸下來,營門前先是靜了片息,隨後人聲成片翻起。

  「對啊,賀副將急什麼?」

  「青菜湯能救命,他非說傷嗣脈。」

  「還找人喊妖菜,昨夜肚痛也是假的!」

  賀明虎臉色鐵青。

  「大帥,本將只是怕軍中出事。」

  鐵蘭山把帳冊摔到木案上。

  「怕出事,就該先查三名腹痛兵卒吃了什麼,再查配給冊,再問軍醫脈案。」

  「你倒好,帶人拿半頁舊書堵營門,煽動各營爭搶鬧事。」

  他轉頭喝令。

  「趙奎!」

  趙奎剛想退,兩個親衛已經上前按住他的肩。

  「末將在!」

  「帶頭散妖言,擾傷兵營配給,拿下,押入軍法房審問。」

  趙奎急了。

  「大帥!卑職冤枉!卑職只是聽弟兄們說……」

  鐵蘭山沒聽他嚷。

  「堵嘴。」

  親衛取布塞住趙奎的口,把人拖出人群。

  許戰站在旁邊,單手扶著刀柄,誰也沒敢攔。

  鐵蘭山又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江寧脫水菜歸入總兵府軍需藥糧冊。由欽差行轅、軍醫營、火頭軍三方同記。」

  「傷兵營重症先用,夜巡斥候按班領用。」

  「火頭軍試出大鍋煮法後,再按營分發。」


  「誰敢再喊妖菜,誰敢私搶私賣,按擾亂軍心論處。」

  「誰敢在配給里動手腳,按盜軍糧論處。」

  幾名參將一齊抱拳。

  「遵令!」

  軍漢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給傷兵喝!先把兄弟們救回來!」

  「對,重症先喝,城頭的往後排!」

  「老子夜裡看不清,也能等兩天,別讓賊人把好東西毀了!」

  李勝站在陶罐旁,繃了半天的肩總算鬆了。

  火頭軍把青菜湯重新分下去,這回沒人再退了。

  連剛才摔碗的兵卒都蹲下撿起碎片,臉臊得抬不起頭。

  李鐵柱端著半碗湯,遞給旁邊一個老卒。

  「喝吧,綠葉子救命。」

  老卒接過去,吹了兩口,小口喝下,半晌才低聲嘀咕。

  「這哪是妖菜。」

  「這是綠命糧。」

  (五一假期快樂哦!昨天其實是因為我已經放假了哈哈哈,所以提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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