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東灣碼頭藏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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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魚衝進水程堂值房時,門外的風燈被撞得亂晃。

  屋裡只有許無憂一個人。

  許無憂的筆停在帳冊上,墨點壓住一個「廣」字,慢慢洇開。

  胖魚扶著門框,先往院裡看了一眼。

  沒人跟來。

  他這才壓著嗓子開口。

  「堂主,出大事了。」

  許無憂抬頭。

  「說。」

  胖魚喉嚨發乾。

  「東灣泊位扣下一條船,船頭掛著……許家的旗。」

  許無憂手裡的筆擱回筆山。

  「許家的旗?」

  胖魚點頭,聲音壓得更低。

  「我沒敢在外頭喊。那船主拿不出許府調運憑證,只說有人給了水牌,讓他順河入京,路上不得停。」

  火藥料。

  許家旗號。

  京畿水路。

  這三樣湊到一起,不用人嚇,自己就能把水程堂拖進大案里。

  許無憂站起身。

  「船停在哪個泊位?」

  「東灣七號,靠舊鹽倉,離主河口還有半里。」

  「誰先發現的?」

  「老槳頭手下的小猴子。查夜航水牌時聞見硫磺味,又瞧見那面旗,沒敢聲張,先把我叫過去。」

  許無憂問得很快。

  「消息傳出去幾個人?」

  胖魚額頭冒汗。

  「見過貨的有七個。」

  「水程堂幫丁四個,碼頭腳頭兩個,船上三個。」

  「另有兩個幫丁往外跑,說要去漕運衙門報功,我已經讓人追了,不清楚攔沒攔住。」

  許無憂沒罵。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先亂。

  「寫信回府,給我爹。」

  胖魚忙問。

  「寫啥?」

  許無憂把假旗丟到桌上。

  「就寫,火藥船已到,水程堂這邊,已經見血了。」

  他推開值房門。

  院裡值夜的幫丁聽見動靜,紛紛圍過來。帳房老周抱著算盤,老槳頭鞋底帶著河泥,也從外頭趕來。

  胖魚閉緊嘴,沒再提「許家」兩個字。

  老周先開口。

  「堂主,東灣那邊真有凶料?」

  胖魚看了許無憂一眼,含糊道:「硝石硫磺都有,船頭還掛了京里貴府的旗。」

  院裡當場亂了。

  腳頭劉二縮了縮脖子。

  「火藥料進京畿,這可不是小事,官府一查,咱們水程堂能被扒層皮。」

  老槳頭把煙杆往腰後一別。

  「送官也得先查清。」

  「船頭掛旗,未必就是那家人的船!真有人栽贓,咱們連船牌都不驗,送過去就是替別人遞刀。」

  老周皺著眉。

  「官府那邊遲早會來。」

  許無憂抬手拍在桌上。

  「門關上。」

  胖魚立馬轉身吼。

  「關門!前後門都上閂!值夜名冊拿來!」

  院門咣當落下。

  幫丁們互相看著,誰也沒再亂走。

  許無憂站在堂前。

  「今夜凡是見過船、聞過貨、碰過水牌的人,全按名字留在院裡。」

  「查清之前,誰敢往外遞話,按泄水程處置,沉牌除名。」

  角落裡,一個瘦高幫丁站了出來。

  正是馬六。

  他把腰間水牌往衣擺下壓。

  「堂主,這可是火藥入京畿的大案。」

  你封門先查,萬一官府說咱們壓案,誰扛?」


  胖魚扭頭就罵。

  「馬六,你少給自己找台階,你是怕擔責,還是急著去報功?」

  馬六梗著脖子。

  「我說錯了?水程堂吃的是漕飯,不是給京里貴人擦屁股的地方。真要清白,就該開門報官!」

  這話一出,院裡不少人動了動腳。

  老周也低聲道:「堂主,馬六話難聽,可官府那邊確實避不開。」

  許無憂沒急著發火,只看向胖魚。

  「幫規第三條,讀。」

  胖魚從牆上木匣里抽出幫規冊,翻到第三頁,大聲開念。

  「凡入水程堂者,不得私泄水程、船期、暗號、泊位、貨牌。」

  「違者沉牌除名,重者送總堂問刑。」

  許無憂指著馬六腰間水牌。

  「你要報官,我不攔。」

  「把水牌交出來,脫了水程堂衣裳,你走正門去報。」

  「可你掛著水程堂的牌,拿堂里的泊位消息去換賞,那叫賣堂口。」

  馬六臉一白,手按得更死。

  「我不交!」

  許無憂往前走了兩步。

  胖魚帶人圍上去,兩個幫丁按住馬六胳膊。

  馬六還要掙,被胖魚一腳絆倒在地。

  水牌被扯了下來,銅片落在案上,響得刺耳。

  許無憂撿起水牌,丟給老周。

  「記下。等查完船,再算他的帳。」

  老周提筆,手腕頓了一下。

  「堂主,真要先查?」

  「查。」

  許無憂攤開水牌簿。

  「船頭木牌、桅杆印記、泊位票根,全取來。」

  「掛旗,不等於真船。有人要扣帽子,也得留下手印。」

  水牌簿很快送到案上。

  老周翻到東灣七號,指尖停住。

  「船號青河二十七,船牌是真的。」

  「三日前從南碼頭換艙,登記貨名是松脂、生漆、麻繩,另有戶部軍供試製物料兩艙,押送憑證寫的是北境軍供線。」

  老槳頭遞上一塊木牌。

  「船頭牌無誤,桅杆印也對,船是漕幫登記過的船。」

  胖魚低聲補了一句。

  「旗不對。」

  許無憂看向他。

  胖魚從懷裡取出那面旗,攤在案上。

  「我以前跟過許府車隊,見過真旗。真旗邊上壓線是雙針,這面是單針,布料也新,河風一吹就起毛邊,趕工貨。」

  院裡沒人接話。

  胖魚這句說得巧。

  他只說跟過車隊,沒說別的。

  許無憂拿手指壓過旗邊,線腳亂,邊角還有沒剪淨的碎線。

  「真船牌,假旗號,借軍供封簽入京畿水路。」

  老周停筆。

  「那船上的硝石硫磺……」

  許無憂把旗收起。

  「去東灣。」

  ……

  東灣泊位離水程堂不遠。

  夜裡的河面壓著潮氣,舊鹽倉旁邊掛著兩盞風燈,燈影在水面亂碎。

  青河二十七停在七號泊位。

  船頭跪著一個中年漢子,衣裳被汗浸透,身後兩個船工也跪著,頭都不敢抬。

  許無憂剛到,船頭就磕頭。

  「堂主,小的冤啊!」

  「小的只接了貨,沒敢私碰一袋,水牌是真的,封簽也是真的,小的哪敢運凶料進京!」

  許無憂沒讓他起。

  「艙開。」

  老槳頭帶人下船,先掀上層。

  松脂桶、生漆罐、麻繩捆,全按商貨擺放,外頭貼著南碼頭貨簽。

  中層一開,硫磺味撲了出來。


  胖魚捂住鼻子,罵了一句。

  「好傢夥,真夠沖。」

  一袋袋硝石、硫磺分兩邊碼好,袋口封蠟完整,上頭蓋著戶部軍供小印。

  封條寫著:北境軍供試製物料。

  老槳頭拿小刀颳了刮蠟口。

  「封沒破,若拆過重封,蠟邊會有舊口,這批沒有。」

  許無憂看向底艙。

  「下面開。」

  船頭臉更白。

  「堂主,底下不是小的接的貨。」

  「那批木炭是在南碼頭換艙時塞進來的。」

  廣義商號的人說船艙還有空,硬借一段水路,還收了我二兩引水費。」

  胖魚一聽,火氣上來了。

  「又是廣義?這姓盧的白天挨了判,晚上就敢捅刀,挺會加班啊。」

  底艙木板被撬開,黑灰蹭了幫丁滿手。

  一袋袋木炭堆在最下層。

  沒有軍供封簽。

  袋口只扎麻繩,袋身烙著一個「廣」字倉印。

  老周立在艙邊,臉皮發緊。

  「硝石、硫磺有封簽,木炭無封簽。」

  「三樣分層放。等進了京畿再被人查出來,船頭掛旗,中層壓軍供封條,底艙藏廣義木炭。」

  「這案子若被人搶先寫成供狀,水程堂和那面旗背後的人,都難脫身。」

  許無憂看向船頭。

  「南碼頭換艙,誰塞的木炭?」

  船頭急忙答。

  「盧掌柜手下的阿貴,還有兩個廣義夥計。」

  「他們說盧掌柜發話,水程堂新堂主剛上任,南碼頭規矩要改,先把幾袋木炭借船走,誰敢不接,以後別想排船期。」

  許無憂拍了拍船幫。

  「驗封,拓印,寫供詞。」

  老槳頭帶人逐袋驗蠟。

  老周鋪紙磨墨。

  船頭跪在跳板上,把南碼頭換艙的時辰、夥計名字、二兩引水費、木炭袋數,全報了一遍。

  木炭袋上的「廣」字倉印被拓下來,墨色壓得很實。

  南碼頭換艙票根也被翻出,壓進證據匣里。

  老周把供詞吹乾,裝入水程堂木匣,取火漆封口。

  「堂主,證據封了。」

  許無憂點頭。

  「船不許動,貨不許卸,人不許散。」

  「硝石、硫磺分艙看押,木炭單獨封存。」

  「官府要查,咱們讓他一袋一袋驗。」

  這話才落,岸邊忽然起了亂。

  胖魚剛轉頭,腳下一滑,差點踩空跳板。

  「堂主,馬六不見了!」

  許無憂轉身。

  舊鹽倉後頭,一個幫丁拖著馬六衝出來。

  馬六嘴裡還在罵,袖子裡掉出一團紙。

  胖魚衝過去撿起,展開一看,牙都咬緊了。

  「東灣七號私壓火藥船,速報陶巡官。」

  碼頭上沒人講話。

  馬六還在掙。

  「我報官有錯嗎?你們都瘋了!火藥案壓在水程堂,明早大家全得倒霉!」

  許無憂走過去,從胖魚手裡接過紙。

  看完後,他遞給老周。

  「名字劃掉。」

  老周抬頭。

  「堂主?」

  「馬六,劃出水程堂夜值冊。」

  「水牌沉檔。」

  「往後京畿水路三十六處碼頭,不許給他排船。」

  馬六的罵聲斷了。

  跑水路的人沒了水牌,飯碗就碎了。

  胖魚親手拿筆,把馬六的名字從夜值冊上划去。

  墨線拉過紙面,馬六坐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許無憂收起那張紙。

  「你想報陶巡官,巧了。」

  「我也等他。」

  胖魚怔了怔。

  「堂主,咱們等官府?」

  「等。」

  許無憂指著封好的木匣。

  「有人把官府請來唱戲,咱們就把台搭好,帳擺好,人證物證擺到燈底下。」

  「讓他唱。」

  就在這時,東灣碼頭外傳來銅鑼聲。

  咣!

  咣!

  咣!

  夜河兩岸的船戶被驚得探出頭。

  巡丁的火把從巷口壓過來,靴子踩在石板上,聲響越來越近。

  一個穿青袍的中年官員走在前頭,腰間掛著漕司巡官牌。

  身後十幾名巡丁按刀而行。

  盧掌柜跟在旁邊,白日那點狼狽還沒收乾淨,此時卻喊得全碼頭都能聽見。

  「陶巡官!就是這條船!」

  「許無憂私壓火藥船,人贓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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