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不堵了,給我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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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還沒爬上半竿子高,雁門荒(大乾架空為河套地區,非雁門關)北側那條支流就變了顏色。

  頭天還清汪汪的河面,一夜之間竟翻成了黃湯。

  渾濁的泥水裹著枯枝爛草,打著旋兒往下游猛衝,拍在岸邊石頭上濺出半人高的水花。

  孫七拄著拐棍站在堤上,罵罵咧咧。

  「才消停幾天,龍王爺又鬧上了。」

  身後幾個老兵蹲在地上啃糜子餅,誰都沒接他的茬。

  這幫人在雁門荒刨了幾天的鹽鹼地,手上的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磨破,早就沒力氣搭理孫七的牢騷。

  離堤壩二百步遠的窪地里,瞎眼老趙一個人趴在泥地上。

  這老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來的,整個人貼在地面,半張臉埋進濕泥里,一隻耳朵壓著土。

  他嘟嘟囔囔的,旁人聽不清在嘀咕什麼。

  路過的老兵踢了他一腳。

  「老趙,你趴這兒幹啥?睡覺回窩棚去。」

  老趙沒理他。

  那隻貼著地面的耳朵微微側了側角度,他的眉頭擰到了一塊兒。

  泥土底下有聲音。

  不是蟲子叫,不是地鼠打洞。

  是水。

  大股大股的水在地底下往南邊涌,悶聲悶氣的推著泥層走。

  這聲音跟前陣子挖排鹽溝時碰到的滷水不一樣,滷水可是細細的滲,滋滋啦啦。

  這股水是橫著沖的。

  老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臉上的泥,拎著棍子就往營地那頭摸。

  「四娘!四娘在哪兒?」

  「林營田使去東邊看渠了,你找她啥事?」

  老趙的嗓子劈了。

  「出大事了!地底下的水不對勁!河水往地底下灌了!排鹽溝兜不住!」

  喊話的老兵還沒反應過來,北邊堤上先炸了鍋。

  孫七是最先看見的。

  他拄著拐棍巡到堤壩拐彎處,低頭一瞧,當場就蹦了起來,要不是拐棍撐著,差點摔進水裡。

  堤壩的土方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足有兩尺寬。

  渾黃的河水順著裂縫往荒原里灌,泥湯子在裂口處打著旋,水勢急的嗤嗤作響。

  「完了完了完了——」

  孫七往回吼著。

  「堤塌了!快來人!扛沙囊!扛沙囊啊!」

  正在排鹽溝里幹活的老兵們扔下鐵鍬鋤頭,連滾帶爬往堤上跑。

  跑在最前頭的是個斷了三根指頭的漢子,他一邊跑一邊罵,腳下踩著鹽鹼地的白渣子打滑,摔了兩跤又爬起來。

  沙囊是提前備下的,就堆在堤壩後頭。

  可那些袋子裝的松松垮垮,一大半灌的是碎土塊兒,扛起來就往外漏渣子。

  孫七指揮著眾人往裂口處堵。

  老兵們拖著殘腿斷臂在泥漿里折騰,有人用身體頂著沙囊,有人趴在裂口邊上拿手往裡塞泥。

  河水衝過來,泥塊兒剛塞進去就被沖走,白忙活。

  一個缺了左耳的老兵被水衝倒,嗆了一肚子黃湯,旁邊的人把他拽起來,他吐了兩口泥水又撲上去堵。

  「頂住!別鬆手!」

  孫七單腿跪在泥里,拐棍插在堤上當樁子,兩隻手拼命壓著沙囊。

  可裂口還在擴大,水流把沙囊底部的泥土掏空了,整排沙囊往下塌。

  「頂不住了!這水太急了!」

  「再扛沙囊來!快!」

  堤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當口,堤壩南面的高坡上,兩個人正翹著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

  這兩人穿著半舊的差服,腰間掛著營田司的銅牌。

  一個胖臉,一個瘦臉,胖的嗑著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瓜子,瘦的叼著根草棍剔牙。

  胖差役磕開一顆瓜子,往嘴裡一扔,下巴朝堤上努了努。

  「瞧瞧,這幫泥腿子折騰的挺歡。」


  瘦差役吐掉草棍,嗤笑了一聲。

  「折騰個屁。那堤壩是他們拿黃泥巴糊的,又沒用條石,又沒打夯,一漲水就是個垮。」

  「我算是看出來了,用不了半個時辰,這口子能撕到丈把寬。」

  「那咱還在這兒杵著幹啥?」

  瘦差役又摸出一根草棍叼上。

  「急什麼。等水把地淹了,這幫廢物死的死逃的逃,咱們回城跟張大人交差,就說這地方天災不斷,無法耕種,鹽鹼地本就是死地,非人力可為。」

  胖差役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那這趟差事就算了結了?」

  「了結了。張大人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你想想,要是讓那個寡婦真把鹽鹼地種出糧食來,咱們營田司上上下下的臉往哪擱?那些年年報上去的鹽鹼不可治的摺子,豈不全成了廢話?」

  胖差役咂了咂嘴,又磕了顆瓜子。

  「也是,那就等著唄。」

  兩人有說有笑,全然不把堤上那群拼死堵漏的殘兵放在眼裡。

  堤壩上的水勢越來越猛。

  裂口已經撕到了四尺寬,河水湧進荒原,順著排鹽溝往南灌。

  老兵們拼了半條命挖出來的溝渠,這會兒全成了引水的通道,渾黃的泥漿灌滿了溝底。

  孫七的嗓子都喊啞了。

  「老子不信了!再來一排沙囊!壓上去!」

  「孫七哥,沙囊沒了!」

  「沒了?」

  「就備了那麼多,全扔下去了!」

  孫七回頭看了一眼,堤後頭的沙囊垛子空了,地上只剩幾隻破了的空袋子。

  正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堤壩南側傳過來。

  「都給我停手!」

  林四娘來了。

  她是從東邊渠口趕回來的,身上的衣裳濕了大半,褲腿上全是黃泥。

  老兵們愣住了。

  林四娘掃了一圈堤上的場面,二話不說,一腳踹翻了面前的一摞沙囊。

  「別堵了!」

  孫七跪在泥里,張著嘴,半天才蹦出一句。

  「不堵……那怎麼辦?讓水淹進來?」

  林四娘沒答他的話。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裂口邊沿的泥土上,指頭往縫隙里摳了一把,捏碎了搓了搓,又抬頭看了看河面的水色和流速。

  然後她站起來,拎著鐵鎬,大步往高坡上走。

  高坡上那兩個差役正嗑著瓜子看熱鬧,冷不防看見一個渾身泥漿的女人拎著鐵鎬直衝過來,胖的差役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

  林四娘走到兩人面前,鐵鎬杵在地上,鎬頭砸進泥里,入土三寸。

  「營田司的人?」

  胖差役往後縮了縮,瘦差則一臉傲氣,嘴硬。

  「我們奉張大人之命前來巡視」

  「巡視?」

  林四娘拔出鐵鎬,鎬頭上的泥塊子甩了瘦差役一臉。

  「堤塌了你們在嗑瓜子,五百條人命在下頭拿命堵水,你們坐在這兒看戲。這就是你們營田司的巡視?」

  瘦差役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還想說什麼,林四娘已經轉過身去了。

  她站在高坡上,面朝堤壩下的老兵們,把鐵鎬往肩上一扛。

  「沙囊不夠,堵也堵不住,誰讓你們硬堵的?」

  孫七一臉茫然。

  「不堵能咋辦?」

  林四娘朝東南方向一指。

  「不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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