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藥婆嘗毒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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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嫗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棗木拐杖,一步一步挪向高台。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和膝蓋處摞著好幾層補丁。

  滿頭銀髮用一根荊條隨便挽在腦後,枯瘦的身子佝僂著,走起路來顫顫巍巍。

  周秀才把手裡的摺扇合攏,指著老嫗的背影大聲嚷嚷起來。

  「荒唐!真是荒唐透頂!」周秀才轉頭看向身後的同窗,語氣里滿是譏諷。

  「你們百姓一方若是真找不出人來,趁早認輸便是。」

  「弄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上來湊數,這是把欽差大人設的擂台當成什麼了?戲園子嗎?」

  灰布長衫的書生跟著起鬨。

  「就是!這老婦連路都走不穩,怕是連藥材和野草都分不清,趕緊下去吧,別在台上丟人現眼了!」

  老嫗連頭都沒回,全當沒聽見這些聒噪。

  她走到台階前,把棗木拐杖靠在旁邊,雙手扒著木板邊緣,費力地爬上高台。

  老嫗站定身子,衝著許清歡彎下腰,行了一個不太規矩的禮。

  「民婦劉美秀,家住陰山腳下。」老嫗的聲音透著常年勞作的滄桑。

  「打從記事起,就在那片荒山里挖草藥換口糧,滿打滿算,在這泥地里刨了四十年。」

  老嫗抬起頭,直視著許清歡。

  「年輕那會兒,遇到過一位雲遊的郎中,跟著學了點認藥的皮毛。大人,民婦能試試嗎?」

  許清歡打量著老嫗粗糙的雙手。

  這雙手,是真正在泥土裡摸爬滾打過的證明。

  「本官說過,不論出身,不問年紀。」許清歡點頭應允,「李勝,備香。」

  李勝拿著那塊蒙眼的黑布走上前。

  老嫗擺了擺手,沒有接那塊布。

  她轉過身,徑直走到台面右側。

  那裡堆放著年輕人剛才挑揀過後,認定為無毒的安全藥材。

  老嫗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那堆藥材里翻找了兩下,捏起一截枯黃的根莖,高高舉起。

  「這位小哥,你剛才挑出了十四味毒草,確實不假。」

  老嫗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輕人,語氣平緩。

  「可你漏了一味。」

  此話一出,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周秀才急得直跳腳,指著老嫗破口大罵。

  「你這老婦休要胡言亂語!這位公子挑出來的藥材,豈容你一個鄉野村婦置喙!你若是輸不起,就趕緊滾下來,別在這裡胡攪蠻纏!」

  吳公子也在人群里幫腔:「那分明是尋常草藥,你這老太婆懂什麼!」

  年輕人轉過身,看著老嫗手裡的那截根莖,眉頭微微蹙起。

  他走上前兩步,雙手抱拳,態度倒是頗為客氣:「老人家,在下挑出的這味是黃芩,性寒味苦,清熱燥濕,乃是尋常的良藥,何來毒性一說?」

  老嫗沒有多費口舌。

  她兩根大拇指抵住黃芩的中間,雙手一掰。

  一聲脆響,乾枯的根莖從中間斷開。

  老嫗把斷口翻轉過來,舉到年輕人面前,又轉著圈向台下的眾人展示。

  「黃芩本無毒,這話說得對。」老嫗指著斷口處一團黑褐色的粉末,「可你看看這內里。」

  年輕人湊近一看,臉色變了。

  那黃芩的外表看著完好無損,可內里卻被蟲子蛀空了,生出了一層細密的霉斑,散發著刺鼻的朽木氣味。

  老嫗把那截斷開的黃芩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這藥材採收之後,沒有曬透就收進了庫房,受了潮氣。」

  「裡頭早就被蟲子蛀空了,生了霉斑。這等霉變的黃芩若是熬成湯藥灌進病患肚子裡,輕則上吐下瀉,重則要人性命。」

  老嫗盯著年輕人,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只認得這是黃芩,卻沒認出這是一味催命的毒藥。」

  台下擠在人群里的老軍醫一拍大腿,高聲喊了起來。

  「這老嫂子說得在理!」老軍醫指著台上的藥材,對著周圍的百姓大聲解釋,「咱們軍醫署每年收上來的藥材,最怕的就是這種外表完好、內里發霉的爛貨。」


  「這後生光背了藥典,卻不懂藥材存放的變數,這是紙上談兵!」

  老軍醫這一嗓子喊出來,周秀才和那幫書生全都沒了聲音。

  吳公子更是把腦袋縮進了衣領里,連看都不敢往台上看一眼。

  百姓們爆發出一陣鬨笑,對著書生們指指點點。

  賣炊餅的王老漢啐了一口:「還以為多大的本事,原來是個只認死書的呆子!差點把毒藥當補藥給人吃!」

  年輕人看著桌上的霉變黃芩,沉默了片刻,隨後向老嫗深深作了一揖。

  「受教了。」

  老嫗沒理會他的客套,轉身從李勝手裡拿過黑布,自己動手蒙在眼睛上,在腦後打了個死結。

  李勝點燃第三炷香,插在銅爐里。

  老嫗走到那兩筐混雜的藥材前。

  她沒有伸手去摸藥材的紋理,也沒有湊近去聞氣味。

  她直接抓起一把藥材,拈出其中一小片,放進嘴裡。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老嫗的舉動。

  老嫗的腮幫子動了兩下,用舌尖抵住那片藥材,細細品味著汁液的味道。

  兩息之後,她偏過頭,呸的一聲將藥渣吐在旁邊的空地上。

  李勝極有眼力見地端來一碗清水。

  老嫗含了一口水,在嘴裡漱了漱,吐掉。

  「天南星,生品有毒,麻舌頭。」老嫗將手裡剩下的那株草藥扔到左側。

  她再次伸手,拈起一根草須,放入口中。

  咀嚼,吐出,漱口。

  「馬錢子,味極苦,毒性烈。」

  老嫗一味接一味地嘗過去。

  台下的老軍醫看得連連吸氣,壓著嗓子跟旁邊的同僚嘀咕。

  「這是嘗毒法!最原始也是最兇險的辨藥路數,走的是那神農路子啊!」

  「這老嫂子在山裡採藥,遇到不認識的草根樹皮,全靠這張嘴去試。這是拿命換來的真本事啊!」

  一炷香的時間還沒燒完一半。

  老嫗不僅把年輕人挑出的十四味毒草重新找了出來,還從剩下的藥材里,又挑出了三味變質發霉的合格藥材。

  她扯下蒙眼的黑布,指著那三味變質的藥材。

  「這當歸走油了,這白朮生了紅斑,這防風被老鼠啃過。」

  「全都是不能入口的廢料嘍。」

  老嫗轉過身,面向許清歡,拱手行禮。

  「大人,民婦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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