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乾菜裡頭藏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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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案頭的輿圖還攤著,硃筆圈出的那片河套平原,正在昏黃燈光下被照著。

  許清歡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又從筆架上挑了一支狼毫,在硯台里蘸飽了墨。

  筆尖落下,她先寫了四個字。

  老爹親啟。

  寫完這四個字,筆停住了。

  要寫的東西太多,從何說起,是個講究。

  她想了想,落筆先從邊關局勢寫起:赫連游騎斷水毀草、圍而不攻、以疲敵之計消磨鎮北軍的事,她用極簡的筆墨帶過。

  這些事,父親在京城多半已從兵部邸報中知曉,不必贅述。

  隨後筆鋒一轉,切入正題。

  「……鎮北城三萬大軍,糧草全仰仗京城調撥,路途兩月有餘,損耗折半,長此以往,實難為繼。」

  「女兒近日查閱北境輿圖與地誌,發現陰山以南、黃河'幾'字彎內側,有一片廣袤平原,土壤肥沃,河水可引,實為天賜良田。」

  「然此地百餘年來,因赫連鐵騎反覆劫掠,百姓不敢耕種,遂淪為荒野。女兒以為,若能在此推行軍屯,令鎮北軍就地種糧,便可一舉斷絕對京城糧道的依賴,根基自此而立。」

  寫到此處,許清歡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這番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她許清歡懂算帳,懂權術,甚至能指點黃珍妮造火器,唯獨對農事一竅不通。

  什麼土該種什麼糧,什麼時節該澆多少水,鹽鹼地怎麼改,溝渠怎麼挖。

  這些東西,書本上翻不到,前世刷的那些短視頻更是零碎得不成體系。

  她重新提筆,墨跡在紙上延展。

  「……老爹你借戶部之便,於京城或江南各省,搜羅精通水利與農事之行家。」

  「此等人才無需官身,只需實實在在種過地、修過渠、懂得節氣與土性之人。」

  「另,北境乾旱苦寒,尋常糧種難以存活,懇請父親一併搜尋耐旱耐寒之良種,尤以冬小麥、糜子、胡麻為要。」

  「人與種,缺一不可!若能於兩月之內遣人攜種北上,明年春播尚可趕得及。」

  信寫到這裡,已有小半頁,許清歡正要繼續往下寫,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門被人一掌拍開,黃珍妮跨進書房,渾身上下還帶著嗆人的煙火氣。

  她的圍裙上沾滿了黑灰和菜汁,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挽著,散了大半。

  但她手裡捧著的東西,卻讓許清歡的目光一下子被牽了過去。

  那是幾片薄薄的菜葉,乾癟皺縮,顏色卻並非想像中的枯黃,而是保留著一層淡淡的墨綠。

  黃珍妮將菜葉輕輕放在書案邊角,生怕弄髒了那封寫了一半的信。

  「小姐!」黃珍妮開口便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您前日說的法子,我回去琢磨了一整宿,又燒廢了三爐菜,總算把門道摸出來了!」

  許清歡拿起一片乾菜,放在指間捻了捻。

  質地乾脆,沒有發霉的潮氣,湊近鼻端聞了聞,還殘留著一縷清淡的菜香。

  「說說,你怎麼做的。」

  黃珍妮搬了條板凳,坐到書案對面,掰著手指頭一步一步地講。

  「頭一道,洗!」

  「這個不用多說,爛葉子挑掉,蟲眼的也不要,留下的好葉子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薄片。一定要薄,厚了烘不透,裡頭會捂著水氣發霉。」

  許清歡點頭,這一步不難理解。

  「第二道,燙!」黃珍妮豎起兩根手指,「這一步最關鍵,也是我燒廢三爐才摸出來的火候。」

  「拿竹簍子裝好切好的菜片,整個浸到滾沸的水裡,不能太久,也不能太短。」

  「我試過了,默默數一百下,看到菜葉子的顏色從灰綠變成鮮綠,立刻撈出來,丟進事先備好的涼水盆里過一遍。」

  「太久了,菜就煮爛了,藥性全跑進水裡去了;太短了,沒燙透,菜葉子裡的生澀氣沒逼出來,後頭怎麼烘都會發苦。」

  許清歡的筆不知不覺已經懸在了空中。


  她聽出來了,這似乎就是後世食品加工中「燙漂」?至於具體原因,自己卻並不知曉。

  黃珍妮竟然憑著自己反覆試驗,把這套工藝摸了出來。

  「第三道,熏!」黃珍妮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得意,「這一步是我從硫磺皂的製法里想到的。」

  「燙完瀝乾的菜片,攤在竹匾上,送進一間密不透風的小屋子裡,屋角點一小撮硫磺,讓那股子黃煙把菜片薄薄的熏上一遍,只消一炷香的工夫便可取出。」

  「熏過之後,菜葉子的綠色能保住七八成,估計放上十天半月也不會發黑,我還特意試了,熏過的菜泡水之後,顏色和味道都跟新鮮的差不了多少。」

  許清歡放下了筆。

  硫磺熏蒸,護色防腐。

  黃珍妮居然能從硫磺皂的製法中類推過來,這份觸類旁通的本事,當真是天賦異稟。

  「第四道,烘。」黃珍妮站起身,走到牆邊,用手指在白牆上比劃出一個方形的輪廓。

  「我設計了一間乾燥房,底下砌一排火爐,火爐上頭不直接放菜,中間隔著一道彎曲的煙道。火把空氣烤熱了,熱氣順著煙道往上走,從乾燥房底部的孔洞裡鑽出來,均勻地吹過架子上的菜片。」

  「這法子的好處在於,菜片碰不到明火,不會烤焦,熱氣又是流動的,能把水汽帶走。」

  「我昨夜試了一爐,從傍晚燒到天亮,菜片幹得透透的,捏在手裡咔嚓一聲就碎。」

  黃珍妮轉過身來,眼裡放著光。

  「對了,我還想到一樁,這鎮北城外頭那些廢棄的窯洞,冬暖夏涼,天生就是風乾的好地方!若是量大了烘不過來,把菜片掛到窯洞裡陰乾,雖說慢些,但勝在不費柴火,成本能壓到更低。」

  許清歡聽完四道工序,腦中已經將整套流程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清洗切片、沸水燙漂、硫磺護色、熱風烘乾。

  每一步都有明確的操作標準和判斷依據。

  但她沒有急著誇獎,而是追問了一句。

  「烘乾之後呢?怎麼存放?若是裝在布袋子裡,北境風沙大,回潮了豈不是前功盡棄?」

  黃珍妮拍了一下圍裙,揚起一小片黑灰。

  「這個我也想好了!用陶罐裝,把乾菜片一層一層壓實,罐底先墊一包生石灰,就是咱們蓋房子用的那種白灰塊兒,那東西吸潮氣比什麼都管用。」

  「菜片裝滿之後,上頭覆一張刷過桐油的油紙,最後用黃泥把罐口封死。我試了一罐,放了五天打開,裡頭乾爽得跟剛出爐一樣,石灰包都沒怎麼變重。」

  許清歡拿起那片乾菜,丟進桌上的茶碗裡。

  涼茶浸泡下去,乾癟的菜葉緩緩舒展,顏色從暗綠漸漸恢復成淺翠,泡開之後的形狀雖然比不上新鮮菜葉飽滿,但那抹綠意分明還在。

  夠了。

  許清歡將那片泡開的菜葉從茶碗裡撈出來,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坐回案前。

  她拿起筆,在給父親的信件下方,繼續寫道。

  「……另有一事,事關三軍性命。」

  「珍妮已試製出一套蔬菜脫水之法,可將鮮菜去水存性,製成乾菜,密封於陶罐之中,經月不腐,泡水即食,其中生機藥性猶存,足以根治邊軍因久食陳糧而生的怪病。」

  她將燙漂、硫熏、熱風烘乾、石灰密封四道工序逐一寫明,用詞簡練,卻步步詳盡,確保父親拿到信後能看懂每一個環節。

  寫完工藝,許清歡的筆沒有停。

  「……此法若成,不獨邊軍受益。」

  「天下各省駐軍、漕運船工、礦山勞力,凡遠離產菜之地者,皆有此需!需在京城擇一妥善之處,秘密籌建脫水蔬菜作坊,先以軍需之名供應北境,再圖推廣。」

  「此物成本低廉,售價卻可比照藥材定價,因其本質,確是治病救命之物。」

  「許家若能獨占此技,則天下軍需半數出於許家之手,這不是銀子的事,是讓許家在朝堂上多一根誰也拔不掉的樁子。」

  最後一行字落定,許清歡將筆擱下。

  她拿起信紙,從頭到尾默讀一遍,確認無誤後,將信紙折好,塞入信封,取出火漆和私印,烤化的紅蠟滴落在封口處,銅印壓下,留下一個清晰的「許」字。

  「李勝。」許清歡揚聲喚道。

  李勝從門外快步走進來。

  許清歡將信封遞到他手中,語氣鄭重:「挑一個最靠得住的人,走陸路,日夜兼程送往京城許府。」

  「此信關係北境存亡,不得有任何閃失。若路上遇到盤查,寧可毀信,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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