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兩萬五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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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浪貼著地皮翻滾,遠處的枯樹影子在熱氣里晃動。

  一長溜拉著輜重的牛車和騾車排成長隊,慢吞吞的往城門方向挪。

  拉車的牲口喘著粗氣,白沫順著嘴邊往下淌,滴在滾燙的土路上,眨眼就幹了。

  押車的民夫和兵卒個個汗流浹背,粗布短褐緊貼在脊背上,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開城門!」

  城頭上傳來一聲長喝。

  厚重的鐵皮城門向兩側推開,門軸摩擦發出刺耳聲響。

  領頭的押運官騎著一匹瘦馬,手裡攥著通關文牒,遞給迎上來的守城校尉。

  校尉接過文牒,掃了兩眼,抬手一揮。

  「快快放行!」

  車隊緩緩駛入瓮城。

  車上的麻袋堆得老高,用粗麻繩橫七豎八的捆著,有的麻袋破了個小口,漏出幾粒黃澄澄的粟米。

  守在城門兩側的將士們探著脖子往車上看。

  「糧食!是糧食!」

  一個年輕士卒指著漏出來的粟米,嗓音劈了叉。

  這聲音一出,周圍的兵卒全圍了上來。

  半年沒見過這麼多正經糧食了,前些日子發了餉吃了羊肉,但那畢竟是橫財。

  眼下這可是朝廷實打實調撥來的主糧。

  「全是粟米和粗面。」一個老兵湊近聞了聞,砸吧了一下嘴,「連根菜葉子都沒瞧見。」

  「你想什麼好事呢?」旁邊的什長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從關內運到這兒,走上大半個月,青菜早爛成泥了。能有這口硬食填肚子,你就燒高香吧!」

  大乾的後勤線拉得太長,沿途人吃馬嚼,損耗極大。

  能把這些主糧運到鎮北城,已經是戶部那些官老爺摳搜出來的極限。至於那些不頂飽且易腐爛的瓜果蔬菜,根本上不了輜重車的帳單。

  鐵蘭山站在城門樓的陰影里,雙手按著矮牆。

  鐵蘭山沒穿甲,只披了件半舊的武官常服,聽著下面將士們的歡呼聲,這位老總兵順著馬道大步快步往下走著。

  到了瓮城,鐵蘭山徑直走到第一輛糧車前。

  押運官趕緊翻身下馬,行禮問安,鐵蘭山沒理會那些客套話,伸手解開麻袋口的一截繩子,把手插進粟米堆里,深深掏了一把。

  這位老將把手抽出來,攤開手掌。

  粟米顆粒飽滿,顏色發暗,明顯是陳糧,鐵蘭山用大拇指和食指捻起幾粒,放在鼻尖嗅了嗅。

  沒有霉味。

  然後,鐵蘭山把手裡的粟米倒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成色還行,沒摻沙子。」鐵蘭山轉頭看向押運官,「一共多少?」

  「回大帥,實收粟米兩萬石,粗面五千石。」押運官抹了把汗,遞上帳冊。

  鐵蘭山接過帳冊,翻了兩頁,隨手遞給身後的主簿:「入庫,派人十二個時辰盯著,誰敢在這批糧上伸手,直接砍了。」

  主簿領命而去。

  城樓高處,許清歡靠在欄杆旁,將下方的動靜盡收眼底。

  風吹起許清歡的衣擺,帶來幾分難得的涼意。

  李勝站在側後方,看著那一車車運進城的糧食,咧嘴笑了:「大人,這下鎮北城的心算是徹底定下來了,兩萬五千石啊,夠吃一陣子了。」

  許清歡沒接話。

  許清歡盤算著,鎮北軍三萬人,加上城裡的軍戶和匠人,兩萬五千石聽著多,真要敞開了吃,頂多撐三個月。

  三個月後呢?

  北境的冬天來得早,十月份大雪一封山,糧道就斷了。

  「這點糧,只夠塞牙縫的。」許清歡轉身,走向擺在望樓中央的茶案,「大乾的後勤是個篩子,運十石糧到邊關,路上得耗掉六石,指望朝廷養活這三萬人,早晚得餓死。」

  李勝收起笑容,跟了過去:「那大人的意思是……」

  許清歡卻是留了個勾子,任由李勝想去。

  ……

  城牆的另一端,靠近西側角樓的陰影里,站著兩個人。

  賀明虎緊盯著瓮城裡被將士們簇擁著的鐵蘭山,腮幫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老狐狸。」賀明虎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前面拿著老子的錢糧做人情,現在朝廷的糧草一到,他鐵蘭山在軍中的威望算是頂破天了,將士們只認他這個總兵,誰還把副將府放在眼裡?」

  馬進安搖著一把摺扇,站在賀明虎身側半步的位置。

  馬進安沒看城下,視線落在遠處的連綿陰山上。

  「賀大人,何必爭這一時的長短。」馬進安合攏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鐵蘭山威望再高,也得有命受才行。」

  賀明虎轉過頭,壓低聲音:「你什麼意思?」

  馬進安湊近了些,聲音極低:「呼延赤那邊已經傳了話,阿史那骨都對咱們那位欽差大人的胃口很感興趣,雪貂皮和汗血馬已經在路上了。」

  賀明虎眉頭擰緊:「那娘們要七成利,阿史那骨都也肯給?」

  「給啊,為什麼不給?」馬進安笑了一聲。

  馬進安用扇骨點了點賀明虎的胸口:「忍著吧,別忘了我們的圖謀!」

  賀明虎鬆開扣著牆磚的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哼一聲,轉身下了城牆。

  半個時辰後,鐵蘭山安頓好糧草入庫的事宜,順著馬道上瞭望樓。

  許清歡正坐在茶案前,翻看著一卷兵書。

  聽到腳步聲,許清歡放下書卷,鬆了松疲憊的脖頸。

  鐵蘭山走到茶案對面,直接雙手抱拳,結結實實的行了個軍禮。

  「許大人!」鐵蘭山開口,「老夫代鎮北軍三萬將士,謝過大人。」

  許清歡端坐不動,受了這一禮。

  「大帥謝早了啊。」許清歡指了指對面的空位,「坐下說。」

  鐵蘭山拉開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前些日子,大人讓老夫在校場上發那十萬兩白銀,把收買人心的好名聲全讓給了總兵府。」鐵蘭山看著許清歡,語氣坦誠,「今日朝廷的糧草又到了,軍心算是徹底穩住了,這份情,老夫記下了。」

  許清歡提起茶壺,給鐵蘭山倒了一杯茶。

  茶水清亮,透著微弱的苦香。

  「我不是在做人情。」許清歡放下茶壺,「鎮北城是一道閘門,閘門不穩,關內的洪水就會倒灌。」

  「我把名聲給你,是因為你需要這名聲去壓住下面那些快要餓瘋的兵。你壓住了兵,我才能騰出手去辦我的事……」

  「大帥辦事,我放心。」

  許清歡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鐵蘭山一杯。

  ……

  夜幕降臨。

  一個人影站在院子角落的枯樹下,手裡捧著一隻灰色的信鴿。

  人影熟練的將一個極小的竹筒綁在信鴿腿上,檢查了一遍綁繩的牢固程度。

  人影雙手托起信鴿,往上一拋。

  信鴿撲騰著翅膀,伴隨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借著夜風的托舉,迅速升入夜空。

  信鴿在鎮北城的上空盤旋了半圈,認準了方向,直奔陰山以北的茫茫夜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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