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若許郡主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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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夏之交,京師的風裡已褪了春寒,平添了幾分燥意。

  三皇子府邸深處,百年垂柳蔭蔽成林,將紅牆外的喧囂與暑氣盡數隔絕。

  微風徐來,柳絲輕拂水面,漾起層層縠紋。

  與千里之外,黃沙漫天的鎮北城相比,這座皇城根下的深宅大院,靜謐的有些不真實。

  長廊盡頭,兩道穿著官服的身影並肩走來。

  大理寺少卿裴寂,一身緋色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下,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此刻也帶著幾分連日當值的疲憊。

  走在他身側的,是戶部侍郎的外甥,公子宋玉白。

  他同樣,也只是隨身一青色官服,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腳步雖快,卻顯得有些虛浮。

  兩人步入湖心亭,齊齊頓住腳步,朝著端坐在主位上的那道身影,躬身行禮。

  「微臣裴寂,見過三殿下。」

  「微臣宋玉白,見過三殿下。」

  蕭景琰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成色上佳的羊脂玉簪,隨意挽著頭髮,他並沒有立刻叫起,而是專注地看著,面前的這紅泥小火爐。

  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旺,銚子裡的泉水已到了「蟹眼」的火候,咕嚕嚕的翻滾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免禮,坐吧。」

  蕭景琰的聲音溫和,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兩人謝恩落座。

  裴寂剛一坐定,便忍不住抬起手,用力的揉了揉酸脹的眉心,他這人向來古板,但在蕭景琰面前,倒也不刻意掩飾自己的疲態。

  「殿下,這幾日京城裡的風聲,可是有些亂了。」

  裴寂端起面前的空茶盞,在指尖轉了半圈,半開玩笑的抱怨道。

  「六部與大理寺的案牘,堆得快把微臣的公案壓塌了。」

  「尤其是戶部那邊,幾筆大帳動得蹊蹺。牽扯的摺子,正源源不斷送進大理寺,微臣這幾日,連合眼的時辰都湊不夠。」

  宋玉白聞言,在一旁苦笑著附和:「裴大人說的是,您在大理寺看摺子,下官在戶部,那可是實打實的跑斷了腿。」

  「誠意伯那邊的帳目走得極快,下官為了核對那些,採辦銀和軍餉損耗的條目,這幾日連相府的大門都沒回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敬畏:「不過,誠意伯剛來京城的那雷霆手段,倒真叫下官開了眼界,十天之內填平如此大的窟窿,這京城裡,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蕭景琰聽著兩人的訴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他當然知道戶部為何如此忙碌,許有德在京城全力周旋,為的,就是給遠在北境的許清歡,留住一線機會。

  但他並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蕭景琰提起銚子,滾燙的泉水高高沖入紫砂壺中,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舒展,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間在湖心亭內漫開。

  「朝堂之事,非一日之功。」

  蕭景琰將初沸的茶水濾去,重新注水,神色溫和地將話鋒引開。

  「今日邀二位前來,不談政務,只論風雅,二位連日勞頓,正可借這杯清茗,滌一滌滿身塵土。」

  他將兩杯澄澈的茶湯,分別推到裴寂和宋玉白面前。

  「論及風雅,」蕭景琰端起茶盞,以盞蓋輕拂浮沫,漫不經心道,「本王聽聞,謝府那位千金,近日又於文會之上,流出了一闋新詞?」

  聽得「詞」字,宋玉白眼底疲色頓消,眸光驟亮。

  「殿下亦有所耳聞?」宋玉白坐直了身子,連茶都顧不上飲,語氣中透著難掩的激盪,「何止是婉約佳作!那簡直是字字珠璣,道盡人間悲歡!」

  宋玉白向來推崇許清歡的才情,此刻談興正濃,滿身疲憊一掃而空。

  「下官斗膽妄言,近來,京中那些自詡才子佳人者所作新篇,若與許郡主之詞並列,便如瓦礫比之明珠,黯然失色,實難入目!」

  「世人皆道許郡主行事乖張,卻不知其胸有溝壑!她留予謝小姐的詞句,看似吟詠風月,實則字裡行間,皆是悲憫蒼生之意!」

  「她遠赴北境苦寒之地,分明是毀家紓難,欲為大乾江山所勞!此等高潔品性,此等驚才絕艷,下官每每誦讀,皆覺自慚形穢!」


  裴寂端坐一旁,靜聽宋玉白這番慷慨陳詞。

  若在數月之前,他定會冷斥宋玉白荒謬,然時至今日,裴寂眼底亦不禁染上幾分敬重。

  他忘不了桃源縣稻田之中,親眼目睹,那畝產四石三斗的奇蹟時,心頭湧起的驚濤駭浪。

  「宋大人所言極是。」蕭景琰微微頷首,眸中掠過讚許,「許郡主之才,確乃當世罕見。只是……」

  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看向宋玉白:「本王怎聽聞,京中權貴為求許郡主一闋墨寶,如今已險些將謝府的門檻踏平了?」

  宋玉白聞言,面上的激盪頓時化作一抹無奈苦笑。

  「殿下明鑑,此正乃下官鬱結之處。」宋玉白嘆息一聲,端起茶盞輕抿,似要壓一壓心頭鬱氣,「謝府那位千金,也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手段。」

  「許郡主分明留下了諸多佳作,她卻偏要捂得嚴嚴實實,半月才肯吝嗇地漏出一闋。」

  宋玉白連連搖頭,語氣中滿是煎熬:「如今京中名士勛貴,為求先睹為快,不惜一擲千金,謝家小姐將此法稱作……哦,對,稱作『飢餓營銷』!」

  「飢餓營銷?」

  一直靜默的裴寂聞言,長眉微挑。他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四字,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許清歡在桃源縣,弄出天價肥皂與琉璃閣的做派。

  「奇貨可居……餓其體膚,空乏其心,方能求之若渴,好一招欲擒故縱!」素來端肅的裴寂,竟破天荒地撫掌大笑起來。

  「這等刁鑽又直指人心的手段,除卻那位膽大包天的許郡主,世間怕再無人能想得出了!」裴寂含笑搖頭,滿眼嘆服。

  「以商賈之術,拿捏天下讀書人的清高骨氣,許郡主這一手,當真是將人心算計到了骨髓里。」

  湖心亭內的氣氛,因裴寂這難得的大笑,融洽了許多。

  宋玉白見裴寂,亦如此推崇許郡主,連連點頭稱是。

  蕭景琰靜靜注視著二人。

  一位,是執掌大乾刑獄的大理寺少卿;一位,是清流一脈的戶部新貴。

  而這,正是蕭景琰最為看重之處。

  她不僅能生財、能拓荒,更懂得如何收攏天下人心。

  蕭景琰擱下紫砂茶盞,面上溫潤笑意漸斂,目光穿透亭外重重綠柳,遙望蒼穹。

  「世俗皆道,女子本弱,唯能困於四方後宅,相夫教子。」

  「然許郡主之大才、之格局,滿朝朱紫鬚眉,皆有不如。」

  他收回視線,定定看向眼前二人。

  「她能於桃源縣以商賈之身,行神農之舉;能於京師攪弄風雲,令內閣首輔亦生忌憚。」

  「如今遠赴北境,縱是面對驕兵悍將、如狼似虎的邊關蛇鼠,本王亦信她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此等極高的讚譽,令宋玉白與裴寂皆覺心頭一驚,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茶香裊裊,於三人間氤氳升騰。

  蕭景琰探出修長指節,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茶蓋。

  叮——

  白瓷輕叩,發出一聲清越脆響。

  蕭景琰面上的溫文爾雅盡數褪去。

  「本王只是在想……」

  「若許郡主,也來這東宮之位的棋局裡,落上一子,這天下,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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