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卻成了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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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城驛館,西廂房。

  燭火在燈罩里瘋狂跳動,忽地爆出一朵暗紅的燈花,仿佛是生命力的迸發。

  「奇了!真是奇了!」

  驚呼聲從床榻邊傳來。

  「怎麼回事?」李勝擔心地對老軍醫喊道,視線盯在床榻上那個人影上。

  老軍醫的手指還搭在許戰的腕脈上,老臉漲得通紅,他一把拽住李勝的袖子,指著許戰的胸口,聲音都在打飄:「穩了!李護衛,脈象穩了!」

  李勝一愣,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半個時辰前,許百戶這脈象還如遊絲一般,時斷時續,高熱燒得跟炭盆似的!老朽行醫三十年,這等失血、這等爛瘡,分明已經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死局!」

  老軍醫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手指用力壓在許戰的寸關尺上:「可你摸摸!現在這脈象雖然虛,底子竟奇蹟般地聚起來了!高熱退了,氣也勻了!」

  李勝哪懂這什麼精細活,便伸出手背,懸在許戰額頭上方探了探。

  原本燙得灼人的溫度,確實降了下來。那枯槁的胸膛,也有了微弱卻規律的起伏。

  李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整夜,終於舒服了兩分。

  命保住了就行。」李勝偏頭掃了一眼窗外如墨的夜色,「你寸步不離地守著,缺什麼藥材直接開口,我去庫房砸門拿。」

  「不缺了,什麼凡藥都不缺了。」老軍醫連連搖頭,壓低聲音嘟囔,「就是不知道,欽差大人這是用了什麼仙家手段……」

  ……

  次日清晨。

  床榻上的人眼皮動了動,許戰睜開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雕花承塵,鼻腔里灌滿了刺鼻的金瘡藥味和濃郁的安神香。

  常年刀口舔血的習慣讓他立刻想要翻身坐起,可右邊肩膀剛一用力,劇痛從斷口處傳來。

  「呃——」

  許戰悶哼一聲,重重跌回枕頭上,冷汗順著額角滑進鬢髮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咬著牙關熬過那陣暈眩,這才勉強用左手死死撐住床板,將上半身支了起來。

  視線,一點點往下落。

  右側的衣袖,空空蕩蕩地垂在床沿。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端著銅盆的老軍醫走進來,瞧見坐起身的許戰,手裡的銅盆一晃。

  「哎喲我的活祖宗!您怎麼敢坐起來!」老軍醫連滾帶爬地撲到床前,把銅盆往木架上一扔,伸手就去扶許戰的左臂。

  「快躺下!您這傷口昨夜才剛止住血,要是崩開了,老朽就是長了十個腦袋,也不夠欽差大人砍的啊!」

  許戰也懂得這些道理,由著老軍醫把引枕墊在背後,聲音嘶啞:「這是哪?」

  「鎮北城,驛館。」老軍醫擰乾熱帕子,小心的擦拭許戰臉上的血污,「您命大,昨夜欽差大人帶著人,硬生生把您從死牢里搶出來的。」

  許戰靠在引枕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截斷臂。

  「我的傷……是怎麼穩住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了,在水牢那黑水裡泡了那麼久,傷口爛得發黑,高熱攻心,按軍中的常理,他絕熬不過昨晚的子時。

  可現在,他除了虛弱和鈍痛,體內竟隱隱有一股氣機護住了心脈。

  老軍醫擦拭的手頓住了,他謹慎地環顧四周,湊近了壓低聲音:「許百戶,老朽跟您交個實底,昨夜您剛被抬進來時,老朽連方子都不敢開,那就是個必死之局。」

  許戰震驚地看了看老軍醫:「後來呢?」

  「後來,欽差大人把老朽和李護衛全轟了出去。」老軍醫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大人單獨留在您房裡,待了足足一炷香。」

  「等大人推門出來,讓老朽再進去把脈時……您的脈象就奇蹟般地聚起來了!」

  老軍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老朽行醫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等起死回生之術。」

  許戰沉默了,他當然知道欽差是誰,在徹底昏過去前,見到的最後一人就是小妹。

  小妹。

  那個記憶里,總是在桃樹下寫著狗爬字、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轉的妹妹。


  「砰。」

  房門再次被推開。

  許清歡跨過門檻,身上已經把那件沾著王彪鮮血的常服換下,臉色蒼白,眼底透著烏青。

  「醒了?二哥?」

  許清歡語氣透著歡喜,走到床前。

  她的視線在許戰的斷臂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隨即便移到了他的臉上。

  「大人。」老軍醫慌忙躬身行禮。

  「李勝。」許清歡頭也沒回。

  守在門外的李勝跨進半個身子:「屬下在。」

  「帶軍醫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這間屋子。」

  「是!」

  李勝二話不說,拎著老軍醫的後領就把人帶了出去。反手帶上房門。

  「咔噠」一聲,門栓落下。

  屋內只剩下兄妹二人。

  許戰看著站在床前的許清歡,眼前這個眼神冷硬的女人,真的是會因為劃破手指而掉眼淚的妹妹嗎?

  「小妹,好久不見。」

  許清歡拉過一把圓凳,在床邊坐下。

  「二哥,確實好久不見。」

  沉默幾息後,許戰先開了口:「你用了什麼?」

  「什麼用了什麼。」

  「別糊弄我。」許戰用左手抓住床單,「我進軍營,且在北境待了這些年,什麼樣的刀傷沒見過?什麼樣的死人沒見過?我昨晚那個狀況,大夫來了也得搖頭。」

  許戰正視著許清歡的眼睛:「軍中最好的金瘡藥,甚至是京城太醫院的百年老參,都救不回一個在水牢里泡到爛透的人!你到底給我用了什麼?」

  許清歡迎著許戰的視線,沒有眨眼。

  「京城重金求購的秘方。」

  許清歡迎著他銳利的視線,眼皮都沒眨一下。

  「爹花了天價,從一個遊方老道手裡買來的保命丹藥。就一顆,臨出門前硬塞給我的。」許清歡垂下眼帘,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別問了。藥用在自家人身上,這波不虧。」

  聽到此話,許戰心覺小妹怎麼如此不一樣了?

  他還想再問,許清歡卻直接打斷了許戰的話。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二哥,鎮北城的天,要變了。」

  許戰眉頭擰緊,武將的直覺瞬間歸位:「賀明虎動手了?」

  「他不敢明著動我,但他和馬進安狼狽為奸,早就把鎮北城的兵權和糧道掐死了。」

  「馬進安偽造了你通敵叛國的供狀,賀明虎在背後撐腰。」

  「但這倆貨,不過是檯面上的狗。」許清歡冷笑,

  許戰突然想起什麼,掙扎著想坐直:「爹在京城怎麼樣了?」

  「爹在搏命。」許清歡眼神如刀,「他正在調動三十萬兩白銀,要在十天之內把這錢給三皇子,爹把所有的暗線都撒出去了,在給咱們爭取破局的時間。」

  「三十萬兩……」許戰倒吸一口氣。

  許戰清楚這筆錢的分量,稍有不慎許家九族便會喪命。且就這一下,許戰便已明了,自家是三皇子靠在一起了。

  「所以,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許清歡看著許戰,「昨晚,供狀被我當眾拆穿,王彪的腦袋被我砍了,我已經把賀明虎的桌子掀了,接下來,就是不死不休的硬仗。」

  許戰聽完這番話,久久沒有出聲。

  他緩緩抬起左手,顫抖著摸向右肩那截斷口,隔著白布,他能清晰地摸到裡面參差不齊的骨茬和殘缺的皮肉。

  「搏命……」許戰扯了扯嘴角。

  許戰低著頭,聲音里滿是絕望。

  「清歡,你看看我。」

  許戰拍了拍那截斷臂,粗暴的力道讓白布上又滲出一層血色。

  「我十一歲拿刀,練了十幾年,我這輩子的本事,都在這隻右手上。」

  眼淚終於砸了下來,眼底滿是破碎的不甘。

  「我廢了!你懂嗎?!一個連刀都握不住的廢人,沒法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也護不住你!我現在,連替你擋刀的資格都沒有了!」


  得知家族面臨生死存亡,而自己不僅幫不上忙,還成了最大的累贅,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徹底崩潰了。

  「賀明虎手底下有幾千全副武裝的精兵!馬進安掌控著鎮北城的全部調度!你拿什麼跟他們拼?就憑你帶來的那三十個親衛嗎?!」

  許戰眼底滿是決絕:「聽二哥的話,趁賀明虎還沒反應過來,你帶著人立刻走!滾回京城去!我這條爛命本來就該丟在死牢里,你別管我了!」

  許清歡靜靜地聽著他把所有的絕望吼完。

  然後,她站了起來。

  「大乾的刀,斷了。」

  許清歡傾身向前,雙手撐在床沿上,直視著許戰的眼睛。

  「一把破鐵片子,斷了就斷了,有什麼好哭喪的。」

  「格局打開點,二哥。」

  許清歡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超越這個時代的傲然。

  「冷兵器,救不了大乾,也殺不絕仇人。既然刀握不住了,我給你換一把……能把這北境草原、把那幫亂臣賊子,統統炸翻天的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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