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半畝方塘活水來,從此京華盡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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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檀木案台前,濃墨未乾。

  顧宗明沒有叫旁邊的青衣書童幫忙,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疤痕的手,小心的捏住宣紙的四個角,沒敢摺疊的太死,生怕損了字跡。

  折了三折。

  他手抖的從貼身的裡衣深處,摸出一個用來裝銀針的扁平鐵盒,倒空裡面的物件,將折好的宣紙平平整整的按進去,蓋緊盒蓋。

  雙手把那鐵盒捂在胸口。

  「今日起,此文,此盒,」顧宗明驚呼,「長在我顧宗明骨血里,人在,盒在。」

  水榭內外,一片呆滯。

  五百名監生和落榜士子,黑壓壓跪伏在發燙的地上。

  汗水順著這些人的下頜砸在石面上,呲啦一聲,瞬間蒸發。

  沒人敢動。

  國子監祭酒和江南文壇泰斗沒發話,這五百雙膝蓋就得跪著。

  趙宣跪在最前面,後背的布料早被冷汗和熱汗交替浸透。

  之前他搖著泥金摺扇,指著許清歡的鼻子罵她「商賈惡女」,罵許家「只有抄家的力氣」。

  此刻,這幾句話狠狠的刺痛著他,讓他無地自容。

  孔宗運沒去管地上癱軟如泥的學生。

  篤。

  紫竹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頓了一下。這位大祭酒轉過身,面向水榭之外。

  那片什剎海的水域。

  烈日當頭。

  孔宗運拄著拐杖,目光掠過水榭外的瀲灩波光,最後落回許清歡身上。

  老人的眼神褪去了先前的凌厲,換上了一副溫和長者的模樣,連嘴角的笑意都透著幾分慈祥。

  「許郡主大才,連顧老都對你這般推崇。」孔宗運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水榭,「只是這《陋室銘》孤寒高絕,寫盡了文人風骨,卻也太苦了些。」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外頭波光粼粼的湖面。

  「今日這什剎海陽光正好,天下士子齊聚於此。老朽厚顏,想向許郡主再討一首詩。」

  孔宗運頓了頓,笑吟吟地看著她,「不寫這孤寒清苦,只寫寫眼前的湖光水色。全當是郡主賜給在場所有後輩的一份勉勵,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水榭內外的書生們屏住了呼吸。

  大祭酒親自開口討詩!這是何等殊榮?

  在場的人只當是孔宗運惜才,有意給這小輩一個名揚天下的台階。

  但許清歡聽完,心裡卻明鏡似的。

  什麼勉勵後輩?這老狐狸,是在要投名狀呢。

  國子監的門檻哪有那麼好跨?光有一身不屈的硬骨頭,當不了孔家的護身符。

  你想讓人家做盾,就得拿出一套能治學、能立言的東西,得展示出海納百川的格局。

  這才是踏進國子監真正的敲門磚。

  宗師級別的政治交易,向來不顯山不露水,全藏在這幾句和風細雨的閒扯里。

  許清歡看破不說破,只是略微笑了笑。

  要格局是吧?行。

  「大祭酒既然開了金口,清歡自當獻醜。」

  她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推脫,轉身徑直走向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台。

  心裡卻已經開始搖人:統子,來活了,給這幫大乾土著開開眼。

  不過還沒等她開口,徐子矜先動了。

  他沒去碰案頭那隻雕花銅水盂,而是伸出修長的手,端起那方剛磨過血印的端硯,幾步走到水榭的石階邊緣。

  手腕一翻。

  嘩——

  硯台里殘存的濃墨,被他直接潑進了什剎海中。

  黑色的墨汁在水裡滾了兩圈,徐子矜撩起青布長衫的下擺,單膝蹲下,將那方端硯探入湖面。

  咕嚕一聲,半硯什剎海的湖水被舀了上來。

  他走回案台前,將端硯放平。

  而後取過一塊沒有任何雜質的新徽墨,在硯底不輕不重的畫著圈研磨。

  「取水於此。」徐子矜垂著眼睫,語氣極其平淡。


  台階下的趙宣,聽見這四個字。

  這倒是悟懂了:取什剎海的水,作什剎海的詩。

  用他們讀書人最引以為傲的道場當墨洗。

  許清歡看著端硯里逐漸化開的墨色。

  心想,大乾文壇,百年六朝遺風。死水一潭。既然你們要看底牌,那就給你們看個徹底。

  腦海深處,系統的界面喚醒。

  【匹配成功,《朱熹觀書有感·其一》】

  【兌換】

  【扣除白銀,十萬兩。】

  帳面上的數字瞬間扣除,許清歡咬了咬後槽牙。

  十萬兩,買大乾學統的命脈,買滿朝清流的骨頭。

  這筆買賣,太賺了。

  一種超越了辭藻堆砌、洞穿事物發展本質的理學高度,如同洪流般灌入腦海。

  那是大乾本土文人想破腦袋也摸不到的哲學維度。

  筆鋒在徐子矜剛磨好的新墨中飽蘸。

  「半畝方塘一鑒開,」

  孔宗運往前湊了半步。

  這若大什剎海,在她筆下,竟只成了半畝方塘?

  方塘,水面如鑒。

  「天光雲影共徘徊。」

  許清歡筆走龍蛇。

  日光,雲影,這片死水之上,竟然倒映著流動的蒼穹。

  這是在寫湖水嗎?更像是寫那方寸之間的萬千氣象。

  納須彌於芥子乎。

  台階下的監生們豎起耳朵。

  趙宣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絲。

  意境確實極美,但……也就只是美罷了。

  他心存僥倖。

  但他錯了。

  「問渠那得清如許?」

  一句質問,讓在場所有讀書人心裡一震,刺痛不已。

  為什麼清澈?為什麼會有流動的雲影?大乾的學統,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副腐臭、固化、毫無生機的死局?

  許清歡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為有源頭活水來。」

  十字落定。

  吧嗒。

  許清歡鬆開手指,狼毫筆掉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染黑了一小塊紫檀木。

  這話在別人看來,分明就是:

  活水,我不攪這局,你們就在這死水裡泡到爛吧。

  顧宗明站在那兒,兩隻手還放在胸口藏鐵盒的位置,整個人正在劇烈的哆嗦。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他反反覆覆的咀嚼著這十四個字。

  每念一遍,臉上的皺紋就深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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