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規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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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有德眼皮聳拉,視線在那串明晃晃的黃銅鑰匙上停歇很久。

  周遭沒有一點聲息,高聳的紅木櫃檯阻擋住大門外的天光,鐵算盤整齊陳列在台面之上。

  齊萬山高舉雙手的姿勢定格未動,寬大紫袍的袖擺垂下深重陰影。

  「來人!」

  一名士卒大步跨過高出門檻,單手鉗過那串黃銅物件,器物相互碰撞。

  數十名提著繡春刀的緹騎隨他繞過廳內屏風,順著暗格後方的青石台階直下第三層地庫,火把燃燒的油脂氣味從洞口往上翻滾。

  大廳復又歸於安靜,半盞茶的功夫流逝。

  繁雜的腳步聲與麻繩勒緊原木的悶響自地底攀升而上,八名腰背粗壯的緹騎漢子,兩人一組,用粗麻繩穿過扁擔,將四口紅松大木箱生生抬至平地。

  「砰——砰——」

  箱底連續砸落,震起地磚縫隙深處的浮土。

  緊隨其後,第五口、第十口……整整六十口大箱子填滿理事正廳。

  許有德接過部下遞來的鐵別子,粗魯插入外接銅鎖孔洞,生硬往外別動。

  隨後箱蓋翻轉向後砸落。

  大堂頓時亮起成片刺目銀光,整塊澆築的官庫紋銀,每一錠底面皆鑄刻著專用的麥穗底印,碼放得首尾嵌合。

  另一側箱內,陳舊黃麻紙捲成粗筒綑紮一處——兩淮專供鹽引,透出極為濃重的防腐藥水氣味。

  許有德官服青袍的寬大下擺掃過那片金磚,他繞開木箱,停在齊萬山身前三尺位置,一青一紫兩道官服在這空蕩的商鋪內對比極烈。

  「齊大掌柜好氣度喲,」許有德壓低音量,「幾十萬兩的真金白銀,六十三條活生生的人命,外加百年經營的基業。」

  「就這樣兩手前推,盡數奉上?」

  許有德雙手攏在袖內,軀幹前傾壓迫逼問:「咱們江寧地界又或是豫州府,便是個街邊販履小兒偷人錢財,見著官差捕快,還曉得拿腦袋去撞南牆搏命,你這齊家號稱富可敵州。」

  「銀庫里這堆真金,足以砸開京城十二道城門換條生路,你倒清閒,後院門栓不開,護院棍棒不提。連跑字的念頭都沒生半個?這天下哪有引頸受戮的買賣人?」

  齊萬山聽罷,雙手慢慢回撤,他撫平兩鬢冠帶垂穗,雙膝重重彎折,直落於地,他並未面朝許有德,而是整個人向北轉動身軀——對準皇宮太和殿方位。

  額骨砸向冰冷石磚,回聲低沉。

  「跑?普天之下皆在王法牢籠內,能跑去哪。」齊萬山開口,聲線乾癟,「這筆帳出了虧空,便需有人拿命填平,捨去我這支旁系,保全主家百年大樹不倒,這不叫認命,這叫規矩。」

  齊萬山軀幹伏於地面:「世家大族開枝散葉,旁支靠主家庇佑享用榮華,遇著天雷要劈,便得由旁支伸出脖子擋災斷後。」

  「該死多少口人,該湊多少銀錢填虧空,上面的人早在棋盤上算清了斤兩,主家百年香火得以存續,我這六十三口人死得就值。」

  「規矩立在頭上,沒人敢改,更沒人能逃。」

  許有德聽得後背漚滿汗水。

  這群人腦子裡盤算的從來不是個體生死,他們將活人生意折算成了冷血的籌碼,用一門滅絕換取另一個門庭的長盛不衰,世家的底蘊與結構遠比刀槍兵刃更噬骨。

  許有德抽離視線,右手抬高,衝著後方橫劈一刀。

  兩名隨行緹騎大步邁出,將一具重逾三十斤的生鐵包木刑枷端舉上前。

  齊萬山扶著地磚站起,他垂首端視刑枷木槽紋理,雙臂平展前伸,十指緊緊閉攏。兩片重木下壓合攏,「喀喇」落鎖聲極其清脆。

  鐵器卡緊脖頸,齊萬山呼吸未見急促,腳步亦未見踉蹌,一切做派,活脫脫是一台按圖索驥演練過百十遍的死板折子戲。

  順從更比拼死頑抗更惹人頭皮發麻。

  此後七天。

  鐵蹄接連踢碎城南王氏布局、東街李家當鋪、西市郭氏皮貨行的門檻。

  這群百年門閥皆做出了全然雷同的應對。

  每一扇朱漆大門皆提前敞開,跨入院落,只見帳本所列的田產契書、金銀實物全數羅列於青石天井正中。哪怕帳簿尾頁記載的三兩七錢散碎銀子,木製托盤裡也絕未短缺半分。


  當家的主母端坐內堂,髮髻梳理整齊,手指絞住帕子,淚水含在眼底死活不敢掉落。

  家主著盛裝,自縛雙手候在祠堂祖宗牌位前。

  套上枷鎖,封貼家門,全無刀劍交擊聲,更無家眷哭嚎音。

  半座京城的商界在一場靜默獻祭中被褫奪殆盡。

  殘陽流光被晚霞吞吃,朱雀大街兩側酒幡垂落。

  長街盡頭,整整六十輛包鐵重車首尾相接,長逾二里,拉車載重駑馬口鼻間噴吐白霧,三百萬兩現銀的駭人重量全數傾壓於車軸之上,木軸發出隨時斷裂的嘎吱哀鳴。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硬生生摳出兩道發白的深長碾痕,整條大道連走街串巷的犬吠聲皆已絕跡。

  唯有道路兩旁的諸多三層酒樓、茶肆內藏玄機。

  雕花木窗掩閉過半,竹蓆細編的簾幕內側,有人手捏青瓷茶盞,茶水濺落桌面洇開濕痕。

  有人端坐太師椅,合攏雙眼聽著街面車軲轆轉動,枯樹般的手指在膝蓋上輕點著節奏。

  六部九卿的高官大員、其餘安然無恙的世家掌權人,盡數躲藏在這片陰影之內。

  他們在清點這批用同伴性命換來的買命錢,三百萬兩順當運入國庫,皇帝那把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刃便會暫時收入鞘中。

  而一切腥風血雨的惡名,全由下頭那個騎在馬背上的暴發戶商賈擔走。

  無言的默契充斥長街上下,權謀交易在一派安穩中交割完畢。

  許有德大跨腿坐在那匹雜毛高頭馬背上。

  暮秋冷風順著粗糙領口倒灌入體,貼身裡衣漚滿了汗酸發苦的味道,緊粘背脊。一陣陰寒透骨而過。

  許有德用力拽扯粗麻韁繩,調轉馬首向後張望。

  壓彎車軸的運銀重車連綿不絕,遠端那些曾被紅油朱漆塗抹的豪奢宅第門板上,交叉貼滿了戶部與大理寺蓋著紅泥大印的慘白封條。

  世家的棋局,拿他做了清盤的鐮刀,鐮刀割完麥子,生了鏽,來日也定會被當作棄子丟入火爐熔化。

  許有德往街面青磚上重重啐出一口唾沫。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手套哦!

  「前世他們是債主,此世他們是莊家,來世……」

  「來世,連投胎的銅板都得向他們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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