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玉牌驚煞座中客,帳冊撥開奪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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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這「三」字後,許有德這才叫李勝去把人引進來。

  那名青年男子就站在天光里,穿著一身青衫,沒繡任何花紋,看著很素淨。衣料隨著他的走動,隱隱泛起一層暗光。

  許有德一眼就毒辣認出,這不是江南市面上的普通布料,而是內務府織造局三年才出一匹的秋水流光錦——有價無市,只供御用。

  桌上,那塊羊脂玉牌安靜躺在那兒。玉色里包裹著一縷紅沁,中間刻著一個端正瘦硬的三字。

  許有德的視線從玉牌上一點點挪開,看向青衫男子的臉。他三十出頭,輪廓利落,鼻樑高挺,眼睛裡沒有初入這種地方的忌諱,只有很深的平靜。

  正是當今三皇子,蕭景琰。

  許有德那身肥肉抖了一下。

  「許大人,這長平侯府的磚石死過人,太硬,就別跪了。」

  蕭景琰開口,聲音不快不慢。他甚至沒多看許有德一眼,徑直越過主殿中央那張黃花梨大案,在左側的客座圈椅上坐下。

  動作非常自然,好像這個宅子,只是他名下的一處普通別苑。

  許有德的膝蓋懸了一半,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弓著腰,雙手搓著官服的下擺,臉上擠出慣用的諂媚笑容:「微臣……微臣不知殿下微服駕到,沒能遠迎,罪過,罪過。」

  「不知者無罪。」蕭景琰理了理袖口,目光這才隨意抬起,掃向一直坐在右側太師椅上沒動彈的許清歡。

  許清歡手裡還端著那盞冷的粗瓷茶碗。她沒起身,也沒行禮。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早在江寧桃源縣的時候,許清歡就見過他。當時他隱匿身份,看著桃源縣從一個窮地方變成日進斗金的聚寶盆。

  當時只覺得是個閒散貴族,現在看到這塊玉牌,以前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全都串起來了。

  蕭景琰在朝中不算最出眾的,比不上大皇子勢力大,也比不上二皇子很會來事。

  他頂著平庸好學、遊戲山水的名聲,平時在六部里當個不顯眼的人。

  一個不顯眼的皇子,頂著滿朝文武的敵意,一個人帶著大內侍衛來敲一個將死之人的門。

  這叫奪嫡。

  許清歡指腹摩挲著碗壁,冷意從指尖鑽進皮肉。

  倒是記得原著里,這三皇子表現好像很普通?很早就消失在權謀鬥爭中了。這是穿越引起的連鎖反應嗎?

  還能說他平庸嗎?能在這個時候,正好抓住許家被逼上絕路的當口送來拜帖,這份把握,恐怕是背後有人吧。

  「許大人今日在金鑾殿上,接了戶部左侍郎的印,又拿了父皇的空白聖旨。」蕭景琰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這天大的恩典,許大人想必還不知道該怎麼還吧?」

  許有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殿下說笑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微臣……微臣自當盡心盡力。」

  「盡心盡力也拿不出三百萬兩。」蕭景琰直截了當,連一句場面話都沒多給,「尚齊泰當眾發難,九邊軍餉的虧空砸在許大人頭上。」

  「兩個月,三百萬兩現銀。拿不出來,全家斬首。許大人那份盡心盡力的忠心,也就是死前的一口酒罷了。」

  許有德臉色發白。他本就是個怕死的商人,被當朝皇子這樣冷酷剝去偽裝,那點僥倖也一點不剩了。

  蕭景琰沒去看許有德的冷汗。他伸出右手,從寬大的袖子裡,慢慢抽出一件東西。

  啪。

  一本很厚的帳冊,被扔在了兩人中間那張紫檀木方桌上。

  「殿下,這是……」許有德盯著那本帳,眼皮直跳。

  「京城和江南地區,六家大戶的底帳。」

  蕭景琰的手指沒離開帳冊,指腹在藍布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從宣武二十年到現在,瞞報的田產數量、鹽鐵私運的收入、兩淮水路的提成,加上偷逃的商稅。一筆都沒漏,全在這裡。」

  敲擊聲停下。

  蕭景琰抬眼看向許有德,眼神很銳利:「按照大乾律法,這些罪名加起來,確實夠抄家滅族。不過這點暫時不說。

  這六家大戶庫房裡囤積的現銀和契書,算下來,正好三百萬兩。」

  廳里一片安靜。

  三百萬兩。


  尚齊泰在朝堂上挖了一個坑,想把許家滿門都埋進去,而三皇子蕭景琰,這時直接推過來一座金山,能填平那個坑。

  許有德的呼吸一下變得粗重,鼻子動了動。那雙在商海里混了幾十年,小眼睛,這時死死盯著那本破舊的帳冊,眼底泛起了血絲。

  「殿下……」許有德聲音低下來,往前邁了半步,「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席面。我粗鄙,但也懂等價交換道理。殿下送這麼大的好處,要我拿什麼換?」

  蕭景琰笑了笑。商人的直白,省去了很多客套話。

  「許大人拿著空白聖旨,拿著這本帳,去抄了那六家的家,兩個月內填平九邊軍餉。這叫幫皇上做事,你的命保住了,許家滿門也保住了。」蕭景琰說話慢了下來,「我要的,是以後。」

  他微微傾身,胳膊肘壓在扶手上。

  「戶部左侍郎,協理九邊錢糧調撥,大乾一半的國庫進項都在你手裡過。」

  蕭景琰定定看著許有德,「我只要許大人在職權之內,凡遇人事任免、錢糧撥付,給我的人行個方便。

  許大人在明處當皇上的孤臣,在暗處,我的府邸,永遠給許家留一條路。」

  財力,人事。

  奪嫡路上最重要的兩樣東西。

  皇帝把許有德當成榨取天下財富的刀,徐階等文官把許有德當成隨時可以踩死的臭蟲。

  而蕭景琰,要直接握住這把刀的刀柄。他在拿那六家大戶的命,換取未來戶部的一定控制權。

  「爹。」許清歡突然開口。

  杯蓋颳了一下瓷碗邊,發出刺耳的聲音。

  「看看帳再答應,」許清歡語氣平淡,沒有起伏,「別買到假貨。」

  蕭景琰視線掃向許清歡。他不惱,反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顯得很是大度。

  許有德好像剛醒過來,幾步就衝到桌前。

  嘩啦。

  翻紙的聲音。

  許有德低著頭,一目十行,商人的算盤已經在腦子裡盤算了。

  普通官員看這帳,看的是數額和名目,而許有德看的,是商道上的根。

  「宣武二十二年,三月。淮安漕運,避稅私鹽六千引。入江南德隆票號折現銀十三萬兩……」

  許有德手指點著那行墨跡,指尖順著滑到紙頁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枚不起眼的紅色印泥痕跡。只有指甲蓋大小,是缺了一角的銅錢形狀。

  這是地下錢莊的暗記。

  啪。

  許有德往後翻了十幾頁,動作開始加快。額頭上的汗珠流了出來,砸在官服前襟上。

  「宣武二十三年,秋。太湖李家水寨,截留官絲五百匹,轉賣海商。分紅二萬四千兩,過所印鑑:白水堂……」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那些外人看來很難懂的票號、暗語、抽水比例、地下錢莊的拆借回執。在這本帳冊上,非常清晰,就像是許有德親手做出來的一樣。

  甚至連德隆票號地窖金庫的防偽針眼記號,都在帳頁的夾縫裡印得明明白白。

  造假造不出商人骨子裡的算計。這是真真正正的底帳,是用無數條人命和暗算堆出來的證據。

  砰。

  帳冊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門縫裡透進的光線中,細小的灰塵飛舞著。

  許有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虛脫了,但眼神卻亮了。

  他猛然轉身,面向蕭景琰,身體這次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磚上。

  「殿下再造之恩!」許有德的腦門貼著地磚,聲音非常激動,都在顫抖,「這筆買賣,我接了!

  從今往後,許家在戶部,就是殿下唯命是從的棋子!殿下指哪兒,我就往哪兒沖!」

  死局活了。

  只要有了這份鐵證,加上皇上賜的空白聖旨和金牌。

  抄家拿人,抄出三百萬兩,就很順理成章。

  兩個月的限期不再是催命的東西,而是他許有德在京城站穩腳跟的憑證。

  蕭景琰依然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許有德,伸手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這茶很粗糙,有點刮嗓子,但他喝得很順。

  「許大人是個明白人。」蕭景琰放下茶碗,站起身,「我在府里,等許大人好消息。」

  他沒有再多留一刻,抖了抖衣擺,轉身朝著廳外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李勝在外面鎖上了院門。

  前廳里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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