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哥最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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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有德拗不過閨女。

  那碗參湯剛下肚,身上才有了點熱乎氣,許清歡就掙扎著要下床。

  「慢點!慢點!我的小祖宗哎!」

  許有德把手裡的空碗隨手往桌上一扔,差點砸碎了那隻汝窯的茶盞,兩隻手慌忙攙住許清歡的胳膊。

  「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亂動什麼?想去哪爹背你去!」

  許清歡搖了搖頭。

  「我去看看哥。」

  許有德的手頓了一下。

  他眼神有些閃躲,在那張長滿胡茬的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看那小子幹啥?他皮糙肉厚的,睡的跟死豬一樣,呼嚕打的震天響,沒啥好看的。」

  「我想去看看。」

  許清官又重複了一遍。

  她太了解這個爹了。

  要是沒事,他早就把許無憂的英勇事跡吹上天了,恨不得在江寧城裡擺三天流水席來慶祝。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顧左右而言他。

  許有德看著閨女倔強的眼睛,嘆了口氣,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就彎了下去。

  「行,爹扶你去。」

  西廂房離正房不遠,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

  青石板路被刷的鋥亮,連縫隙里的青苔都被剔乾淨了。

  空氣里儘是艾草和醋熏的味道。

  但這股味道再濃,卻也掩蓋不住那血腥氣。

  許清歡每走一步,心就沉下去一分。

  這哪裡是留園?

  是修羅場之後硬撐出來的太平罷了。

  到了西廂房門口,還沒進屋,金瘡藥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那味道沖的人眼睛發酸。

  幾個端著銅盆的丫鬟正輕手輕腳的退出來,盆里的水是淡紅色的。

  見到許有德父女倆,丫鬟們慌忙跪下行禮,卻被許有德煩躁的揮手趕走。

  「滾滾滾!都別擋道!」

  許有德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許清歡時,聲音又變的很小心。

  「歡兒,待會兒進去了……別哭啊。」

  「你要是一哭,那傻小子肯定得急,他一急,傷口就得崩。」

  許清歡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不哭。」

  許有德這才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屋裡的光線有些暗,窗戶都被棉帘子遮的嚴嚴實實,只留了幾盞燭火。

  許清歡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人。

  或者說,那根本看不出是個人。

  他從頭到腳,密密麻麻全是繃帶,只露出兩隻眼睛、兩個鼻孔和一張乾裂起皮的嘴。

  左腿被兩塊木板夾著,高高的吊在床架上。

  那繃帶下面,隱隱透出一塊塊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在泥水裡,在斷橋上,為了護住她,被人生生刺穿、撕裂留下的痕跡。

  許清歡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動了。

  這就是那個天生神力、總是傻笑著喊她妹的大個子嗎?

  這就是那個說要給她抓鳥、給她買糖葫蘆的傻哥哥嗎?

  「唔……」

  床上的人似乎是聽到了動靜。

  一個裹滿了繃帶的腦袋,極其艱難的,一寸一寸的轉了過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在忍受劇痛。

  當他的眼睛看清門口的人影時,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妹……」

  許無憂費力的咧開嘴,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的眼角直抽搐,但他硬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妹……哥……厲害不?」

  他在邀功,和小時候受了傷跑回來一樣。

  在他簡單的腦子裡,只有兩件事:

  第一,妹妹沒事。


  第二,壞人被打跑了。

  至於疼不疼,殘沒殘,那都不重要。

  許清歡只覺得心裡一陣絞痛,疼的她喘不上氣。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勉強把眼淚憋回去。

  她不能哭,爹說了,她哭了,傻子會急。

  許清歡鬆開許有德的手,一步步走到床邊。

  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

  她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看著眼前這張面目全非的臉。

  那隻原本只有一半的耳朵,現在被紗布蓋著,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聽見。

  「厲害。」

  許清歡伸出手,指尖顫抖的懸在半空,卻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到處都是傷。

  哪怕是最輕微的觸碰,對他來說可能都是一種折磨。

  「哥最厲害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很溫柔。

  「嘿……嘿嘿……」

  許無憂開心的笑了起來。

  因為笑的太用力,他又咳嗽了兩聲,胸口的繃帶瞬間滲出了一點鮮紅。

  「別動!」

  許清歡急了,連忙伸手按住他完好的手背。

  「別亂動!你想疼死我嗎?」

  許無憂立刻不敢動了。

  他眨巴眨巴的看著許清歡,眼神里透著一絲委屈和討好。

  「不……不動……妹別生氣……」

  「我沒生氣。」

  許清歡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一根棉簽,沾了點溫水。

  她小心翼翼的把棉簽點在許無憂乾裂的嘴唇上,一點點潤濕那些翹起的死皮。

  這一刻,她的腦子亂的很。

  愧疚。

  天大的愧疚感涌了上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是因為她想回家,是因為她想被流放。

  所以她才弄出了那個該死的紅燒肉磚,才弄出了那個會發熱的仙丹。

  她以為這是給朝廷送把柄,是給自己找罪受。

  可她忘了,這是在古代。

  這是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

  她那無意間的黑科技,在皇帝眼裡是神物,在世家眼裡卻是催命符。

  尤其是在王家的紡織業被徹底打垮後。

  王家認為為了活命,必須殺了她,必須滅了許家。

  這其中的道理,殘酷又清晰。

  如果沒有她那些作死計劃,許家可能還是那個被人瞧不起的暴發戶。

  但至少……

  哥哥不用躺在這裡受這種罪。

  爹不用在深夜裡提著刀守門。

  那些死去的護院和私兵,也不用變成秦淮河裡的冤魂。

  「是我害了你們。」

  許清歡在心裡默默的說道。

  她看著許無憂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的信任和依賴。

  這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權謀,只有愛。

  而她呢?

  她一直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個跳板,把這裡的人當成NPC。

  她想著只要自己任務完成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回到那個有空調、有WIFI的現代社會。

  去享受她的奶茶,去刷她的短視頻。

  哪怕許家被抄家流放,只要人活著就行。

  多麼自私。

  多麼冷血。

  「妹……咋了?」

  許無憂感覺到了妹妹的情緒不對,他費力的想要抬起手去抓許清歡的袖子。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告訴哥……哥……使劍法把他殺了!」

  即便成了這副模樣,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保護她。

  許清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他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話。


  「沒人欺負我。」

  「哥把壞人都打跑了,誰還敢欺負我?」

  許清歡強行扯出一個笑臉,把眼淚逼回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

  「老爺,大小姐。」

  李勝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

  他也好不到哪去。

  腦袋上纏著紗布,左手吊在脖子上,右腿打著夾板,腋下拄著木拐。

  但他浮腫的臉上,卻特別有精神。

  那是經歷過生死血戰之後,男人特有的剛毅。

  「小的給大小姐請安。」

  李勝想要扔開拐杖行禮,被許有德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行了行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虛禮!」

  許有德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並沒有平日裡的那種主僕尊卑。

  「坐下說話!」

  李勝也沒矯情,就著丫鬟搬來的凳子坐下,但背依然挺的筆直。

  他看向許清歡,眼神里多了一份敬畏。

  「大小姐,老爺,事兒都處理妥了。」

  李勝的聲音很沉穩,條理清晰。

  「戰死的十八個弟兄,家裡都送去了五百兩銀子,按照您的吩咐,以後他們家裡的老人許家養,孩子許家供讀書。」

  「受傷的弟兄也都安排了最好的大夫,沒人落下殘疾。」

  「弟兄們都說了,這條命是許家給的,以後只要大小姐一句話,刀山火海,眉頭都不皺一下!」

  許清歡靜靜的聽著。

  五百兩。

  在這個時代,足夠一家五口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但在那一晚,這只是一條命的價格。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被暴雨打禿的老槐樹。

  幾隻麻雀正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叫著,充滿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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