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繡榻珠淚濕紅妝,滿口荒唐書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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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城東的謝府深宅,是一處幽靜的跨院。院裡的海棠花被昨夜的雨打得零落,只剩下幾片殘紅貼在青石板上,透著股蕭瑟。

  屋內,地龍雖已熄了,但鎏金的博山爐里還燃著安神的沉水香。

  只是這香氣再怎麼安神,也壓不住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嗚嗚……太慘了……怎麼能這麼慘……」

  謝雲珠整個人趴在紅木圓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今年剛及笄,平日裡也是嬌生慣養,此刻卻髮髻散亂,杏眼已經哭腫了。

  她手裡攥著一方濕透的帕子,已經被她揉搓得不成樣子,上面全是淚痕和鼻涕,看著很可憐。

  而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沒有擺著平日裡的胭脂水粉,也沒有珠釵首飾。

  唯獨放著一本寶藍色織錦封皮的書冊。

  那書冊看著很厚,封面上沒什麼花紋,只有幾隻金線繡的蝴蝶,在光線下栩栩如生。

  「梁兄……你怎麼就這麼傻……」

  謝雲珠一邊抽噎,一邊伸出手指,小心的撫摸著那書脊。

  就在這時,紅木門被人猛的推開了。

  吱呀一聲。

  這一聲響動很大,帶著推門人的怒氣,嚇得謝雲珠渾身一哆嗦,下意識的想把那本書往懷裡藏。

  「大白天的,這般啼哭成何體統!」

  一道嚴厲的男聲隨之響起。

  進來的男子弱冠之年,身形挺拔,穿著國子監的青衿儒服,頭戴方巾,腰間掛著一塊墨玉。

  他面容清俊,劍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心緊緊鎖著。

  此人正是謝雲珠的嫡親兄長,國子監的高材生,謝雲舟。

  謝雲舟手裡還拿著兩卷經義,本來是路過妹妹院子,卻聽見裡面哭聲震天,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欺負了主子。

  「大……大哥……」

  謝雲珠嚇得打了個嗝,慌亂的站起身想行禮,卻因為跪坐太久腿腳發麻,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站好!」

  謝雲舟厲喝一聲,目光銳利的掃過了屋內。

  沒有受責罰的丫鬟,也沒有打碎的瓷器。

  最後,他的視線釘在了謝雲珠拼命遮掩的那本藍皮書上。

  「那是何物?」

  謝雲舟上前兩步,氣勢逼人,讓謝雲珠不得不往後退縮。

  「沒……沒什麼,就是一本閒書……」

  謝雲珠眼神躲閃,把手背在身後,「大哥今日不用溫書嗎?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閒書?」

  謝雲舟冷笑一聲,帶著讀書人的清高與不屑。

  「這江寧城裡最近烏煙瘴氣,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著書立說了。拿來!」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語氣不容置疑。

  謝雲珠眼眶更紅了,死死咬著下唇,就是不肯動。

  「我讓你拿來!」

  謝雲舟也是動了真怒,上前一步,動作強勢的抓住謝雲珠的手腕,將那本書奪了過來。

  「不要!大哥你還給我!那是我排了一早晨隊才……」

  謝雲珠急得大喊,想要去搶,卻被謝雲舟用另一隻手輕易擋開。

  「排了一早晨?」

  謝雲舟眉頭皺得更深了,低頭看向手裡的罪證。

  觸手微涼,是上等的絲綢質地,這書封的用料竟然比他平日讀的聖賢書還要考究幾分。

  再看那封皮上的字,梁山伯與祝英台。

  那幾個字並非尋常的館閣體,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體,筆鋒蒼勁有力,透著股狂放悲涼的意味。

  「哼,果然是這種才子佳人的淫詞艷曲。」

  謝雲舟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他隨手翻開扉頁,一片很薄的東西,隨著他的動作輕飄飄的從書頁中滑落下來。

  那東西在空中打著旋兒,正好有一縷陽光穿過窗欞照在上面。

  瞬間,那薄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非常美。


  謝雲舟下意識的伸手接住。

  入手的感覺很微妙,又脆又滑,脈絡清晰可見,上面還沾著些亮晶晶的粉末。

  這是一片蝴蝶的翅膀。

  是經過特殊工藝處理過的,永不腐朽的真蝴蝶翅膀標本。

  「這……」

  謝雲舟愣了一下,身為讀書人,他自詡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哪家書局能有這麼巧妙的手段,竟然將真蝴蝶的翅膀夾在書中。

  鼻尖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氣。

  不是廉價的脂粉味,而是一種混合了墨香與幽蘭的冷香,聞著讓人頭腦清醒。

  僅僅是這一瞬間的恍惚,便讓謝雲舟心中升起了一絲警惕。

  好手段!

  這做書的人,簡直是在用打造藝術品的心思去包裝這些糟粕!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謝雲舟回過神來,心裡的厭惡更深了。

  他重重的合上書頁,發出啪的一聲,將那片蝴蝶翅膀隨意的夾了回去。

  「這就是讓你哭得死去活來的東西?」

  謝雲舟揚了揚手裡的書冊,眼神冰冷的看著妹妹。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這種市井杜撰出來的荒唐故事,哭得連儀態都不要了?傳出去,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

  「它不是荒唐故事!」

  也許是蝴蝶翅膀被夾住的動作刺痛了謝雲珠,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她,此刻竟然梗著脖子吼了回去。

  「徐郎君說了,這是血淚著文章!大哥你沒看過,你憑什麼說它是糟粕!」

  「徐郎君?」

  謝雲舟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名字,眼底的鄙夷更深了。

  「就是那個在百花樓里搔首弄姿、此時全城鬧得沸沸揚揚的落魄秀才?一個斯文敗類寫的東西,也能叫文章?」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屋子裡的空氣都被這本毒書給污染了。

  「從今日起,禁足半月!這本妖書,沒收了!」

  謝雲舟將書往自己袖中一揣,轉身就走,根本不給謝雲珠任何辯駁的機會。

  「若是再讓我看見你沾染這些不入流的東西,我就讓母親停了你的月錢!」

  「大哥!你還給我!那是五兩銀子啊!」

  謝雲珠看著兄長絕情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嗚……梁兄……我的梁兄被大魔頭抓走了……」

  謝雲舟腳下的步子頓了一下,臉色鐵青。

  大魔頭?

  好啊,讀了幾本破書,連親哥哥都敢編排了!

  看來這許家的百花樓,真是個必須要剷除的毒瘤!

  聽雨軒。

  這是謝府最清幽的書房,平日裡只有謝雲舟一人獨處。

  屋內陳設很簡素,一案、一椅、一榻,四壁全是堆滿的經史子集。

  謝雲舟沉著臉回到書房,隨手將那本從妹妹那裡沒收來的梁祝扔在了書案的一角。

  哐當一聲。

  書冊落在硬木桌面上,聲音沉悶。

  他看都沒再看一眼,徑直走到香爐前,取出一支名貴的海南參,點燃插好。

  青煙升起,帶著讓人心靜的木質香氣。

  謝雲舟鋪開一張宣紙,親自研墨。

  墨是徽州的松煙,紙是宣城的澄心堂紙。

  他提筆飽蘸濃墨,準備和往常一樣,在這安靜的午後寫一篇策論,以備來年的春闈。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

  筆尖落在紙上,行雲流水。

  可是,寫到第三行的時候,筆鋒突然頓住了。

  謝雲舟的目光,不受控制的飄向了書案的一角。

  那裡,靜靜的躺著那本藍色的錦緞書冊。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正好打在書封上那幾隻金線繡成的蝴蝶上。

  那金線似乎在發光,一閃一閃的。

  「五兩銀子……」

  謝雲舟皺了皺眉,心裡有些煩躁。

  五兩銀子買一本書,這也實在是太過荒謬了。

  要知道,正經的四書五經,也不過十兩一套。

  「我倒要看看,這價值五兩銀子的糟粕,究竟寫了些什麼蠱惑人心的鬼話。」

  謝雲舟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所謂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要想徹底批判這種歪風邪氣,要想把妹妹從歧途上拉回來,自己總得先了解敵人的手段,才能罵到點子上。

  對,就是這樣。

  我是為了批判它,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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