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遮羞布里藏著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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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城的天色剛擦黑,那籠罩在秦淮河上的薄霧便順著青石板路漫了上來,將那些粉牆黛瓦都暈染得有些曖昧不明。

  但這幾日,城中最熱鬧的話題,卻不是哪家花魁又換了恩客,而是那座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百花樓。

  原本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世家夫人們,這會兒心裡頭卻像是有一百隻貓爪子在撓。好奇心這東西,越是壓著,反彈得越厲害。可那一百兩的門檻雖不算天價,但那張臉面卻是千金難買。堂堂世家主母,若是被人瞧見大搖大擺進了這種銷金窟,往後在茶會上還怎麼抬得起頭?

  「死局,這絕對是死局。」趙家後宅里,趙夫人拿著把象牙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眉心卻鎖得死緊,「那許家丫頭把調子起得這麼高,若是沒人去,這台戲我看她怎麼唱下去。」

  然而,還沒等這話說完一盞茶的功夫,百花樓那邊又貼出了一張新告示。

  這告示一出,整個江寧的後宅圈子,炸了。

  告示上沒寫別的,就畫了一樣東西——一張只有半截的、繪著繁複花紋的面具。底下配了一行簪花小楷:「凡入樓者,皆需佩戴此面具。車馬直入迴廊,落鎖封車,貴客哪怕是天皇老子,摘了面具也不認人。」

  緊接著,人們驚訝地發現,那百花樓的大門外,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長長的、全封閉的木製迴廊。那迴廊連著大門,一直延伸到街角,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油布,就連車軲轆碾進去,外頭的人連個車輪印子都瞧不見。

  這哪是迴廊,這分明就是給那幫子還要點臉面的權貴們,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

  百花樓二樓。

  許清歡站在窗欞後,透過黑布的縫隙,看著底下那座剛剛完工的迴廊。

  「閨女,這就行了?」許有德還是有些不放心,懷裡那算盤擦了又擦,「哪怕遮住了臉,這心裡頭的坎兒,她們真能邁得過去?」

  「爹。」許清歡回過身,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繪著金粉的狐狸面具,扣在臉上比劃了一下,「這世上最吸引人的,從來都不是正大光明的買賣,而是那種『偷著來』的刺激。」

  她指尖在面具冰涼的邊緣划過:「如果有真正遮掩身份的面具,平日裡端莊的夫人就能變成放蕩的妖精,滿口仁義道德的老爺就能變成嗜血的野獸。因為沒人知道他們是誰。這張面具,給的不是隱私,是釋放心中那頭魔鬼的鑰匙。」

  許有德聽得似懂非懂,咂摸著嘴:「你是說……給這些貴人個台階下?」

  「不僅是台階,還是理由。」許清歡把面具扔回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這消息放出去,您信不信,不出半個時辰,那些夫人們就會改口。她們不會說是來看熱鬧的,她們會說——『我是去批判這種傷風敗俗的行徑的,既然沒人認得出,那我便去瞧瞧這許家到底在搞什麼鬼』。」

  只要理由正當了,那雙腳就會變得格外誠實。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幾大世家的側門都不約而同地開了縫。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管家婆子們,一個個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黑市,高價求購那種百花樓特製的入場面具。

  ……

  三日後,開業在即。

  百花樓的大堂里,紅燭高照,卻沒有點那種膩人的薰香,而是凜冽的雪松味。

  大堂正中央那張最大的桌子,也就是俗稱的「天字一號座」,至今還空著。這張桌子的位置極好,正對著那座被改造得如同祭壇般的高台,一抬頭就能看見穹頂上繪著的飛天壁畫。

  「一百兩起拍?」一個身穿玄色錦衣的年輕公子站在櫃檯前,手裡搖著把沒字的摺扇,那張臉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眉宇間透著股子沒被社會毒打過的天真與傲氣。

  此人正是微服出宮的二皇子,化名黃公子。

  他原本是想來這百花樓抓個現行,治這許家一個「欺詐百姓、哄抬物價」的罪名。可沒想到這一進門,就被那滿牆的規矩給氣笑了。

  「這位公子,一百兩隻是個底價。」李勝站在櫃檯後頭,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拿著支狼毫筆在帳冊上勾畫,「這天字一號座,那是留給真金白銀捧場的主兒。您要是覺得貴,出門左拐有個涼茶鋪,兩文錢一大碗,管飽。」

  「你!」二皇子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被人指著鼻子讓去喝涼茶。

  他身後的侍衛剛要拔刀,被他一把按住。

  「好一個店大欺客。」二皇子不怒反笑,把摺扇往腰間一插,伸手入懷。


  他今兒個沒帶那種象徵身份的玉佩金牌,就帶了一樣東西——錢。

  「啪!」

  一疊厚厚的銀票,重重地拍在了櫃檯上,震得那算盤珠子都跳了起來。

  那不是幾百兩,那厚度,少說也有上萬兩。

  李勝手裡那支筆猛地頓住,一滴墨汁順著筆尖滴下來,暈染了帳本。他抬頭,那雙聚光的小眼睛第一次睜圓了。

  「這是一萬兩。」二皇子下巴微抬,嘴角掛著一絲譏誚,「夠不夠買你那個破座兒?」

  大堂里立馬安靜下來了,幾個正在擦桌子的夥計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冤大頭。

  李勝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很快便收斂了神色。他沒有立刻去拿銀票,而是深深看了這位「黃公子」一眼。

  這人身上有股味兒。不是銅臭味,也不是書卷氣,而是一股子只有長期發號施令的人才有的貴氣。而且這貴氣里,還夾雜著點憨直。

  「夠是夠了。」李勝把那疊銀票拿起來,像模像樣地驗了驗真偽,隨後從櫃檯底下掏出一個錦盒,推到二皇子面前,「既然公子這麼豪氣,那咱們百花樓也不能小氣。這是今晚特供的面具,公子請選一個。」

  二皇子打開錦盒。

  裡面躺著各色面具,有猙獰的鬼面,有嫵媚的狐狸,還有冷酷的狼頭。

  但這黃公子偏偏伸手,從最底下翻出了一個畫風極其詭異的面具。

  那是一張圓臉,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透著一種既滑稽又嘲諷的意味。

  那表情仿佛在說:我就靜靜地看著你們裝。

  「就這個了。」二皇子把那個畫著「滑稽笑臉」的面具往臉上一扣,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透過面具的眼孔,看著這金碧輝煌卻透著股邪性的大堂,心裡冷笑:黑店,這絕對是家連皮帶骨頭都要吞的黑店。一萬兩買個座?爺倒要看看,今晚你們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若是沒有真材實料,這筆銀子,就當是爺送你們上斷頭台的買路錢。

  「公子請。」李勝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堆著職業化的假笑,「這『滑稽』面具,倒是跟公子的氣質……很是般配。」

  二皇子哼了一聲,大袖一甩,頂著那個滑稽的笑臉,大馬金刀地走向了那個最顯眼的、如同箭靶子一樣的天字一號座。

  與此同時,百花樓外那條封閉的迴廊里,傳來了轆轆的車輪聲。

  第一輛並沒有掛任何徽記、卻通體用名貴紫檀木打造的馬車,緩緩駛入了黑暗的甬道。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緊接著,一張繪著牡丹花蕊的面具探了出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就是百花樓的規矩?」一個低沉的女聲從面具後傳出,帶著幾分壓抑的興奮,「倒是有些意思。」

  隨著這第一輛車的進入,江寧城的夜,徹底被攪渾了。

  而在這座樓的最頂層,許清歡正低頭看著手裡那份剛剛送上來的座位圖。

  「天字一號座賣出去了?」她指尖點了點那個紅圈,「一萬兩?」

  「是。」李勝在旁邊躬身道,「來的是個生面孔,出手極闊綽,但看著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來……找茬的。」

  「找茬好啊。」許清歡嘴角勾起笑意,視線落在那個被標註為「滑稽面具」的標記上,「這齣戲,要是沒了捧哏的,那得多寂寞。既然他花了這麼多錢,那咱們就得讓他覺得,這錢花得——值!」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那扇緊閉的巨大銅門。

  「通知後台,準備上菜。」

  「讓咱們的『將軍們』,去給這位大金主,好好松松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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