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不信佛,我信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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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內並未點燈,光線昏暗如黃昏。

  江寧知府夫人劉氏坐在左首,手裡捻著一串沉香珠子,指腹在那顆最大的佛頭上反覆摩挲。

  她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許清歡,臉上堆起幾分屬於長輩的慈愛與無奈。

  「縣主,你也別怪你王家姐姐心急。這江寧城雖然富庶,但規矩也大。女子經商,拋頭露面,在那起子碎嘴的人眼裡,終究是有失體統。」

  劉氏嘆了口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得挑不出半點錯處,「留在這庵里住上一段時日,聽聽經,禮禮佛,洗去一身的銅臭氣,也是為了縣主以後著想。

  等身上的味兒散了,咱們幾家出面,保准給縣主說門體面的親事。哪怕是做個正頭娘子,也不是不可能。」

  這話聽著是好意,實則是軟刀子割肉。

  很明顯所謂的「洗去銅臭」,便是要將許清歡關在這裡,直到磨平稜角,斷了外界聯繫。等個一年半載再放出去,這江寧城早就變了天。

  至於皇帝那邊怎麼應付?

  只是一個縣主而已,這等理由合適又無道義問題。

  想要脫身,付出的代價就大了。

  而許家那點生意,也早就被瓜分乾淨了。至於親事,一個被「軟禁」過的商賈之女,能配什麼好人家?怕是給世家裡的傻兒子做填房都嫌晦氣。

  許清歡沒接話,只低頭看著茶盞里浮浮沉沉的茶葉。

  坐在劉氏下首的通判夫人見狀,從身後的條案上取過一個包袱。包袱皮解開,露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衣裳。

  那是緇衣。

  粗麻質地,針腳粗疏,透著股苦修的寒酸氣。

  「這衣裳是王姐姐特意讓人趕製的,尺寸必定合身。」通判夫人將那套緇衣推到許清歡手邊,皮笑肉不笑,「縣主身上那件紅衣太艷,佛祖看了不清淨。

  換上這個,心也就靜了。既是來祈福洗塵,自然要有個祈福的樣子。縣主那『安國』的封號雖然尊貴,但在菩薩面前,眾生平等,還是暫且放下的好。」

  這是要強行剃度。

  只要換上這身皮,她就不再是朝廷冊封的縣主,只是這慈雲庵里一個帶髮修行的姑子。這不僅是羞辱,更是從根源上抹殺她的社會身份。

  許清歡終於抬起頭。

  她連看都沒看那套緇衣一眼,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知府夫人手腕上那隻絞絲金鐲,做工精細,接口處有個小小的『王』字印記,應當是王家『金玉滿堂』去年的新款。」

  許清歡的聲音不大,在雨聲中卻格外清晰。

  劉氏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口,想要遮住那隻鐲子。

  「通判夫人,您頭上的點翠,色澤鮮亮,用的翠鳥毛是南邊進貢的極品,也是王家鋪子裡的俏貨。就連這屋子裡燒的銀絲炭,那種只有王家車隊才能運進來的無煙炭。」

  許清歡向後一靠,脊背抵在堅硬的椅背上,露出一絲譏諷,「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各位夫人今日坐在這兒,穿金戴銀,想必不是單純來陪我喝茶的。你們是來幫著王家,按住那口要把我煮了的鍋蓋的吧。」

  這話一出,被戳破了那層窗戶紙,禪房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那些原本還端著架子、裝出一副悲天憫人模樣的夫人們,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掛不住。她們確實收了王家的好處,也許諾了要在今日給這位新來的縣主一點顏色看看。

  在她們看來,許家不過是待宰的肥羊,既然大家都分了一杯羹,那這動手的時候,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她才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她不再掩飾眼底的戾氣,將手裡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縣主是個明白人。既然話都說開了,那也就沒必要藏著掖著。」

  王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紫醬色的褙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許清歡,「這裡是慈雲庵,是王家等捐了三十年香火供起來的地方。在這兒,恐怕大乾律管不到,衙門管不到,皇上的聖旨也得在門外候著。這裡只有家法,只有族規。」

  「我說你有病,你就有病。我說你需要靜修,你就得老老實實地在這兒跪著念經。許清歡,你真以為拿著張聖旨,就能在江南橫著走?在這江寧城,規矩是我們定的。」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悶響。

  咚、咚、咚。

  那是幾十根哨棒同時敲擊青石地面的聲音。沉悶,壓抑,帶著一股逼人的煞氣,連帶著禪房的窗欞都在微微震顫。

  那是王家養在庵里的武僧。

  這架勢,是打算直接動手了。

  許清歡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變。她甚至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放在唇邊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家法?族規?」

  許清歡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王夫人這麼喜歡講規矩,那咱們就來好好聊聊這各家的規矩。」

  她的視線一轉,落在坐在角落裡的一位婦人身上。那是趙家旁支的一位夫人,平日裡依附著王家,最是唯唯諾諾。

  「趙夫人。」許清歡突然開口。

  那位趙夫人身子一抖,有些驚恐地抬起頭。

  「我看趙夫人脖子上掛著的那把長命鎖,成色有些舊了,但這寓意不錯,刻著『歲歲平安』四個字。」許清歡歪著頭,像是真的在欣賞那件首飾,「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五年前,趙家三房那位難產而死的三姨娘,留給她兒子的唯一遺物吧?」

  趙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捂住了領口。

  「真是奇怪。」許清歡輕笑一聲,眼神卻像刀子一樣扎過去,「一個難產而死的姨娘,她的遺物怎麼會掛在正室夫人的脖子上?

  哦,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負責接生的穩婆,好像是趙夫人娘家的遠房表親。聽說那位三姨娘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個男胎,那是去母留子,還是……大小都不留?」

  「你……你胡說!」趙夫人尖叫一聲,手裡的茶盞再也拿不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圍的夫人們猛地轉頭看向趙夫人,眼神驚疑不定。這種內宅陰私,雖然大家心照不宣,但這般被當眾赤裸裸地揭開,還是頭一回。

  許清歡沒有停。

  她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邊,那是謝家的一位旁支夫人。

  「謝家二房那位庶女,年前說是暴斃,連喪事都辦得匆忙。」許清歡語氣淡淡,「但我怎麼聽說,人現在還在揚州呢?瘦馬班子的飯不好吃,尤其是對於一位嬌生慣養的小姐來說。聽說因為不肯接客,已經被打斷了一條左腿。」

  謝家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死死咬著嘴唇,一絲血色也無。

  整個禪房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許清歡那平穩得讓人心驚肉跳的語調。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廣眾之下。她們身上那些光鮮亮麗的綾羅綢緞,仿佛變成了一張張寫滿罪證的狀紙。

  「住口!」

  王夫人終於反應過來。她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眾!這瘋女人得了失心瘋,滿嘴胡言亂語!來人!進來!把她的嘴給我堵上!把她拖到後山去!」

  門被猛烈地推開,幾個手持哨棒的武僧帶著一身濕氣闖了進來。

  許清歡沒動。

  她只是輕輕喝了一口茶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不得不說,這茶確實美極了。

  砰!

  這一聲巨響,竟然蓋過了外面的雷聲。茶几上的茶壺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子。

  「王夫人,我勸你還是別動為好。若是今日我不能完好無損地回到家。守在謝家對面許家人,可不會忘記把某種東西交給謝安。

  最好祈禱貴家的吏部左侍郎和朝堂上的王家派系,能夠撐得住謝閣老的遷怒。」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尺。

  王夫人一聽到「王家」和「謝閣老」,內心下意識地閃過一絲慌亂。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此時竟然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身後就是椅子,她退無可退。

  許清歡微微俯身,湊到王夫人耳邊。她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卻像是從地獄深處吹來的陰風。

  「王夫人,你真以為你把那件事做得天衣無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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