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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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的濕熱貼著皮膚往毛孔里鑽。

  碼頭上連絲風都沒有,只有毒辣辣的日頭懸著,仿佛在嘲笑這艘不知死活的官船。

  許家的船被兩條滿是魚鱗和黑泥的漕幫貨船死死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甲板上,許有德那一身嶄新的七品官服已經濕透了,貼在後背上,顯出兩道尷尬的汗漬。

  他指著對面船頭上的人。

  「你是哪個衙門的?憑什麼攔本官的船?這可是皇上親封的江寧知縣!」

  對面那艘滿是魚鱗和黑泥的烏篷船頭上,蹲著個精瘦的漢子。

  那漢子沒穿上衣,脊背上紋著條過江龍,手裡拋著幾個鐵核桃,叮噹亂響。

  這是漕幫在這一片的小管事,人稱王麻子。

  王麻子也沒起身,只是用那雙渾濁的三角眼把許有德從頭到腳颳了一遍,最後在那紫檀蓋子上停了停,露出一口黃牙。

  「知縣大老爺,小的可不敢攔您。只是江寧碼頭有規矩,凡是外來的船,不管裝著什麼,都得先過一遍『安檢』。萬一您這船上藏了違禁品,或者是……帶著疫病進了城,小的們可擔待不起。」

  四周搬貨的苦力發出一陣鬨笑。

  這就是下馬威。

  還沒進城,地頭蛇就先呲了牙。

  許有德氣得臉皮紫漲,想罵兩句硬氣的,可看著碼頭上那些光著膀子、眼神兇狠的漕幫漢子,到了嘴邊的髒話又咽了回去。

  這江寧的水,比豫州渾多了。

  船艙的帘子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許清歡走了出來。

  她沒戴那些累贅的首飾,只穿了件透氣的煙青色窄袖衫子,手裡搖著把沒字的摺扇。

  她沒看那個王麻子,而是走到船舷邊,低頭看了看那渾濁的江水。

  「這水真髒。」

  許清歡嫌棄地掩了掩鼻子,這才轉過頭,看著那個還在拋核桃的漢子。

  「你叫什麼?」

  王麻子愣了一下,把核桃一收,站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敷衍的油滑:

  「小的王麻子,漕幫的一條狗罷了,當不得縣主一問。」

  「哦,你也知道你是條狗啊。」

  許清歡語氣平淡,沒有半點罵人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王麻子臉色一變,手裡的核桃捏得咯吱響。

  「盤點貨物是吧?要多久?」

  許清歡問道。

  王麻子冷笑一聲,伸出五根手指:「這船上的箱籠這麼多,怎麼著也得三天吧。要是這幾天雨水多,怕是得五天。」

  五天。

  把新上任的知縣在碼頭上晾五天,這臉面要是丟了,以後許有德在江寧連個更夫都指揮不動。

  「五天。」

  許清歡點了點頭,轉身問旁邊的管家:「咱們這船停一天,誤了工期和生意,要損失多少銀子?」

  管家是個機靈人,秒懂,立馬躬身:「回大小姐,按京里的算法,咱們這一船貨加上誤工費,一天少說五百兩。」

  「那五天就是兩千五百兩。」

  許清歡看著王麻子,扇子在掌心輕輕敲了敲,「你那主子給你的月錢,夠賠嗎?」

  王麻子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大小姐這是要訛人?這江寧碼頭,還沒人敢跟漕幫算這筆帳。您也不打聽打聽……」

  「漕幫?」

  許清歡嗤笑一聲,突然上前一步。

  她那雙漂亮的眸子死死盯著王麻子,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那是久居上位(系統加持)的氣場。

  「這裡是江寧,是大乾的江寧,不是你們漕幫的後花園。」

  「我爹是聖旨親封的知縣,我是陛下御筆欽點的安國縣主。」

  「你攔在這裡,往小了說叫阻礙公務,往大了說……」

  她指了指頭頂那面繡著「奉旨上任」的旗幡。

  「你是在告訴全江寧的百姓,你們漕幫的話,比皇上的聖旨還管用?你是想造反,還是想讓你背後的主子九族消消樂?」


  王麻子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造反這個帽子,太大了。

  哪怕是漕幫幫主,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接這個茬。

  四周原本鬨笑的苦力們也安靜了下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吭聲。

  「讓開。」

  許清歡吐出兩個字。

  王麻子咬著牙,盯著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看了半晌,終於還是側過身,揮了揮手。

  兩條擋路的貨船緩緩移開。

  許有德鬆了口氣,剛想擺擺官威,卻見許清歡已經轉身進了船艙,只留下一句話飄在風裡。

  「記著這張臉。過幾天,我會讓你們跪著把今天的路費送回來。」

  船靠了岸。

  江寧城的繁華撲面而來,可這份繁華卻透著股子詭異的冷清。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鄉紳迎接。

  甚至連那座傳說中的江寧縣衙,都荒涼得像個亂葬崗。

  朱紅的大門倒了一扇,半截埋在土裡,上面長滿了青苔。

  「明鏡高懸」的匾額歪歪斜斜地掛著,那是蜘蛛網最密集的地方。

  大堂正中間,沒有公案,沒有衙役,只拴著兩頭正在悠閒吃草的黑驢。

  許有德站在大堂門口,懷裡的紫檀馬桶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就……這就是江寧縣衙?」

  他指著那兩頭驢,嘴唇哆嗦著,「那我是來當官的,還是來放驢的?」

  這就是那幫世家給的第二個下馬威。

  衙門都沒了,看你怎麼辦公。

  「爹,別看了。」

  許清歡踢開腳邊的一塊碎瓦片,看著天色,「先找個地方住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城裡最好的客棧——金陵春。

  結果連門檻都沒邁進去。

  「客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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