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跪下,給神農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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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鑼鼓聲,狠狠敲開了清晨的寧靜。

  裴寂從床上彈起,手掌下意識摸向枕下的短刀。

  民變?

  還是暴亂?

  他連官靴都顧不上穿好,披著外袍就衝出了客棧大門。腦海中已經預演了無數種流民打砸搶燒的慘烈畫面——這是他對「商賈治城」最大的惡意揣測。

  然而,衝到街上,他愣住了。

  沒有火光,沒有慘叫。

  只有一群群扛著扁擔、拎著鐮刀的百姓,正匯聚成一條黑色的人流,朝著城外涌去。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反而掛著一種……像是去撿錢的亢奮。

  就連牆根底下的乞丐,手裡都攥著一把嶄新的鐮刀,把那生了鏽的破碗隨手往草叢裡一扔,嘴裡還罵罵咧咧:「別擠!許小姐說了,今兒個是『搶錢節』,去晚了連稻茬都摸不著!」

  搶錢?

  裴寂攔住那個店小二,眉頭擰成了死結:「這就是你們說的……暴亂?」

  小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客官睡懵了吧?這是『秋收節』!許小姐說了,今兒個誰下地幹活,不僅管飯,還能領二十文賞錢!不說了,我得趕緊去,晚了鐮刀就被領光了!」

  裴寂站在原地,風吹起他凌亂的衣擺。

  秋收?

  豫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連老鼠都搬家了,哪來的秋收?

  除非……

  「移植造假,粉飾太平。」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裴寂轉頭,看見王勝不知何時也站在了街邊。這位「王先生」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手裡卻還拿著那把格格不入的摺扇,眼底閃爍著看穿一切的冷光。

  「裴兄,看來英雄所見略同。」王勝冷笑一聲,扇骨輕敲掌心,「自古貪官為了祥瑞,常有連夜從鄰縣移植莊稼至官道兩側的戲碼。看來這位許小姐,不僅懂經商,還深諳官場那一套糊弄人的把戲。」

  裴寂整理好衣襟,目光如鐵:「是真是假,下地一驗便知。」

  兩人對視一眼,混入人流,朝著城外走去。

  ……

  城外,十里坡。

  這裡本是一片荒棄的鹽鹼地,此刻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裴寂和王勝仗著身法靈活,硬是擠到了最前面的田埂上。

  視野驟然開朗。

  「這……」

  裴寂瞳孔驟縮,那個「假」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眼前,是一片海。

  一片金色的、沉甸甸的、正在風中翻湧的怒海。

  那稻穗壓得極低。密密麻麻的麥芒在陽光下交織成一片刺眼的金網,風吹過發出的不是輕飄飄的「沙沙」聲,而是沉悶厚重的摩擦聲,那是果實與果實之間最奢侈的擁擠。

  豫州大旱,滴水貴如油。

  但這片地里的莊稼,卻是喝飽了瓊漿玉液。

  「不可能。」

  王勝手中的摺扇僵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陷進泥里,「這絕不可能。江南的上田,也不過如此。這裡是豫州!是旱地!」

  「障眼法。」裴寂咬著牙,依然死守著理性的最後一道防線,「定是昨夜剛插進去的。」

  他不顧斯文,直接挽起褲腳,踩進了泥濘的水田。

  泥土黑得發亮,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醇香。

  裴寂蹲下身,雙手握住一簇稻梗,向上發力。

  若是移植的新苗,根系浮淺,一拔即出。

  「起!」

  裴寂低喝一聲,額角青筋暴起。

  紋絲不動。

  那稻根就像是用鐵汁澆築在地底,死死抓扣著每一寸泥土。反倒是裴寂因為用力過猛,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濺了一臉的黑泥。

  但他顧不上擦。

  他顫抖著手,扒開根部的泥土。

  只見那根須盤根錯節,密如蛛網,深深扎入下方的土層,每一根須都透著強悍的生命力。這是老根,是在這片土地里生長了數月、經歷了風霜洗禮的老根!


  「裴兄……」

  王勝站在田埂上,聲音發顫。他指著腳下的黑土,那土質鬆軟油亮,甚至能攥出油來。

  「這是……熟土。」王勝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這是被地力滋養到極致的熟土!李文成那個蠢貨說她在『煉毒』……這哪裡是毒?這是地力之母啊!」

  就在這時,一個缺了門牙的老農嘿嘿笑著湊了過來,手裡拎著兩把鐮刀。

  「喲,兩位貴人,這是嚇傻了?」

  老農把鐮刀往兩人懷裡一塞,滿臉褶子裡都透著得意:「許小姐說了,今兒個誰割下第一刀,誰沾喜氣!別嫌髒,這地里的東西,比金子還貴咧!拿著!」

  裴寂看著懷裡那把帶著鐵鏽味的鐮刀,又看了看滿手的黑泥。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這輩子拿過筆,拿過刀,唯獨沒拿過鐮刀。

  「試試?」

  裴寂抬頭看向王勝。

  王勝將摺扇別在腰間,握緊了鐮刀:「試試。」

  「唰!」

  第一刀割下。

  手感沉重得驚人。

  那不是枯槁的秸稈,而是飽滿、汁液充足的生命力。隨著鐮刀划過,沉甸甸的稻穗倒在手中,那種壓手的重量感,瞬間擊穿了兩人心底最後的防線。

  裴寂顫抖著剝開一粒稻殼。

  米粒晶瑩剔透,飽滿圓潤,竟是只有貢米才有的成色。

  「這……這怎麼可能……」裴寂喃喃自語。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陣吆喝聲傳來。

  幾個穿著短打的許家管事抬著一桿巨大的公秤走了過來。

  「一畝地收完了!上秤!」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數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桿秤。

  裴寂突然沖了過去,一把推開那個掌秤的管事,聲音嘶啞:「我來!我親自稱!」

  管事愣了一下,剛要罵娘,卻被那滿臉黑泥的男人眼中恐怖的血絲嚇住了。

  裴寂接住秤桿。

  第一袋。

  第二袋。

  第三袋……

  隨著秤砣不斷向後移動,裴寂的手臂開始劇烈顫抖,那不是因為重,而是因為恐懼。

  對,恐懼。

  一種對打破認知的未知力量的恐懼。

  當最後一袋稻穀加上去,秤桿終於平衡。

  裴寂盯著那個刻度,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麥浪的聲音。

  「多少?裴兄,多少?!」王勝在下面急得直跺腳,聲音都變了調。

  裴寂張了張嘴,嗓子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嗚咽。

  「四石……三斗。」

  轟!

  這四個字一出,仿佛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王勝身子一晃,差點栽進田裡。

  大乾的良田,畝產不過兩石。

  旱地,能有一石半便是豐年。

  四石三斗?

  這是什麼概念?

  這就是說,只要把這種植之法推廣天下,大乾將再無饑饉!北境的將士再也不用餓著肚子打仗!國庫里的老鼠都能撐死!

  「祥瑞……這是天降祥瑞啊!」

  王勝突然瘋了一樣撲到糧堆上,抓起一把稻穀死死攥在胸口,那張平日裡陰鷙深沉的臉上,此刻涕淚橫流,猙獰得有些嚇人。

  「筆墨!快拿筆墨來!」

  王勝嘶吼著,狀若癲狂,「我要寫奏摺!我要告訴陛下!大乾有救了!這桃源縣……這桃源縣藏著真龍啊!」

  周圍的商賈和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嚇了一跳,但很快,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淹沒了整個十里坡。

  「許小姐!」

  「神農在世啊!」

  在這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

  裴寂緩緩鬆開了手中的秤桿。


  「哐當。」

  秤桿落地。

  他看著滿身泥點的自己,又看向遠處那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桃源縣城。

  他想起在醉仙樓的那個賭約。

  想起自己昨天在城門口踩的那條紅線,和那個什麼「公共衛生基金」。

  「呵……」

  裴寂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緩緩彎下腰,不顧膝下的泥濘,對著許府的方向,行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大禮。

  這個頭,磕得結結實實。

  「學生……有眼無珠。」

  裴寂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虔誠。

  「原來,這就神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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