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處桃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老漢緊了緊腰帶。

  銅錢在懷裡撞了一下肋骨,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音聽著踏實。

  女婿趙大拿讓他去清河縣走一趟親戚,名義上是探親,實際上是去顯擺。

  趙大拿現在是夜香司的小組長,手底下管著十幾個茅房,走路帶風,連帶著老丈人的腰杆子都硬了幾分。

  劉老漢低頭看身上的衣服。

  深藍色的棉布,針腳密實,袖口還繡了個小小的「許」字。

  這是夜香司發的工裝,雖然是改過尺寸的,但那是實打實的新棉花,暖和得讓人心裡發慌。

  他把腳伸進牛車,車軲轆轉動,壓過平整灰白的水泥路面。

  車身很穩,一點也不顛。

  劉老漢就這樣靠著車廂板,眯起眼。

  不得不感慨一聲:

  桃源縣的風裡沒有臭味,只有點淡淡的土腥氣,那是城外堆肥場飄來的。

  以前覺得這味兒怪,現在聞著順鼻,那是錢味兒,是莊稼能活命的味兒。

  牛車晃悠了一個時辰,到了縣界。

  那種順滑的感覺沒了。

  車輪咣當一聲砸進坑裡,劉老漢差點咬著舌頭。

  前面是清河縣的地界。

  路面全是黃泥漿子,前兩天剛下了雨,車轍印亂七八糟,中間混著爛菜葉和幹掉的牲口糞,還有幾隻死老鼠爛在泥里。

  劉老漢下車,鞋底一下就踩進了泥里,吧唧一聲。

  髒水還沒過鞋面,涼氣就順著腳底板往上躥。

  他皺眉,把腳抽出來,在車轅上用力蹭了蹭。

  趕車的老黃頭回頭笑:「老劉,這就受不了了?咱們以前不都這麼過來的。」

  劉老漢沒笑。

  以前是以前。

  在桃源縣住久了,見慣了每天有人拿水沖街,見慣了隨地吐痰都要罰兩文錢的規矩。

  再看這清河縣的路,怎麼看怎麼覺得埋汰,跟豬圈沒什麼兩樣。

  「這地界沒人管嗎?」劉老漢捂著鼻子,那股腐爛的味兒直衝腦門,「這麼大味兒,許小姐要是看見了,得把這縣令的腿打折。」

  老黃頭甩了個鞭花,驅趕著落在牛屁股上的蒼蠅:「這是清河縣,不歸許小姐管。誰有那閒錢管咱們泥腿子走的路。」

  劉老漢嘆氣,把懷裡的包袱抱緊了些。

  包袱里有兩袋精米,一罐子黑土。

  那是寶貝。

  進了村口,大舅哥王老實一家迎出來。

  日頭正毒,豬圈就在院門口,連個棚子都沒有,那股子騷臭味混著旱廁的味道,把空氣都醃入味了。

  劉老漢嗓子眼發癢,沒忍住,乾嘔了一聲。

  王老實臉色不好看:「妹夫,你這是嫌棄咱家窮?怎麼一來就擺這副架子。」

  劉老漢擺手,臉色發白:「不是窮不窮的事。這味兒……你們就不怕熏出病來?這麼熱的天,也不撒點石灰蓋蓋。」

  王老實媳婦端著水瓢出來,手黑得看不清指甲蓋:「莊戶人家,哪來那麼多講究。石灰不要錢啊?」

  劉老漢沒接水瓢。

  他把包袱解開,掏出兩袋米,還有一刀五花肉。

  肥肉白得晃眼,有兩指厚。

  王老實家的小孫子眼睛直了,哈喇子流到下巴上,想伸手又不敢。

  「煮了吧。」劉老漢把肉遞過去,「多放點鹽,別不捨得。」

  王老實媳婦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那塊肉,眼神跟看金子似的。

  很快。

  飯桌上擺著一盆粥。

  稀得能照見房梁,野菜比米多,那是為了招待客人才捨得放的一把陳米。

  那盆紅燒肉放在中間,冒著油光,霸道地占了主位。

  王老實一家子沒人敢動筷子,都盯著劉老漢。

  劉老漢夾了一塊肉放嘴裡,油水炸開,香得讓人迷糊。

  「妹夫,你在桃源縣發財了?」王老實吞了口唾沫,問得小心翼翼,「這光景,還能吃上這種肉?」


  劉老漢嘆氣,把筷子放下,一臉的不耐煩:「發什麼財,受罪。」

  王老實愣住:「有肉吃還受罪?你這叫什麼話。」

  「你是不知道那許家的規矩。」劉老漢指著身上的衣服,「這衣服,許小姐非逼著穿。說是夜香司的人,得體面。這也就算了,還得天天洗澡。」

  「洗澡?」

  「啊。下工必須洗,不洗乾淨不發工錢。還得用那個什麼肥皂,搓得皮都紅了。」

  劉老漢一臉苦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說咱莊稼人,身上有點泥怎麼了?非得弄得跟個老娘們似的。

  這還不算,守茅房還得盯著人交錢,少一文錢都要扣工錢,還得背那什麼『衛生條令』,背不下來不讓吃飯。」

  王老實媳婦插嘴,眼睛盯著那衣服料子:「那……那這麼折騰,給多少錢啊?」

  劉老漢伸出三根手指頭:「三百文。」

  屋裡靜了。

  只有蒼蠅撞窗戶紙的聲音,嗡嗡作響。

  王老實盯著劉老漢的手指頭,喉結滾了一下:「一……一個月?」

  「昂。管兩頓飯,頓頓有肉。」劉老漢拍了拍肚子,「說是工傷補貼,怕把人熏壞了。」

  王老實低頭看自己碗裡的野菜粥。

  他一個月下地累死累活,看老天爺臉色,刨去賦稅,能不能剩三十文都難說。

  人家守個茅房,被逼著洗澡吃肉,還能拿三百文。

  「這哪裡是受罪。」王老實聲音發乾,眼睛有點紅,「這是去當祖宗了。」

  劉老漢搖搖頭,那是真覺得煩:「錢多了也沒處花,還得防著被罰款。你們是不知道,許小姐那人,心眼子多,變著法兒折騰人。這不,出門還得給我塞這堆東西,說是員工福利,不拿還不樂意。」

  這話說得欠揍。

  但劉老漢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那許小姐確實難伺候。

  吃完飯,王老實要下地。

  地里旱,土板結成塊,一鋤頭砸下去只有個白印子,震得虎口發麻。

  王老實揮著鋤頭,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流,氣喘吁吁,半天也沒翻開一壟地。

  「這地太硬。」王老實直起腰,捶了捶後背,「今年怕是又要減產。」

  劉老漢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蔫了吧唧、葉子發黃的豆苗。

  他從後腰摸出一把鏟子。

  鏟子不大,生鐵打的,黑沉沉的,上面還留著鍛打的錘印,刃口泛著青光。

  「試試這個。」劉老漢把鏟子扔過去。

  王老實接住,覺得手沉:「這就一鏟子?能頂啥用?」

  「試試。」

  王老實也沒當回事,隨手往地上一插。

  鏟刃切進土裡,沒費勁,就像切進了一塊軟糕。

  他一愣,手腕用力一翻。

  一大塊板結的土被翻了上來,帶出底下濕潤的泥芯。

  周圍幹活的幾個村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直勾勾地看過來。

  王老實不信邪,又連著鏟了幾下。

  那種切豆腐的感覺讓他頭皮發麻,這哪裡是幹活,這是玩兒。

  「這……這是啥鐵?」王老實摸著鏟刃,沒卷邊,甚至連個缺口都沒有,手指肚被劃得生疼。

  「許家鐵鋪打的殘次品。」劉老漢從懷裡掏出菸袋鍋子,慢條斯理地裝菸葉,「兩百文一把。正品咱買不起,那是給軍隊用的。這就給孩子挖著玩的。」

  村民們圍上來,眼睛裡冒光。

  兩百文,是不便宜,夠一家子嚼用倆月了。

  但這效率,一把頂以前三把,還能省力氣,這要是有了它,開荒都不費勁。

  這哪是鏟子,這是傳家寶。

  劉老漢又解開那個小布包,掏出那個油紙罐子。

  罐子一開,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出來。

  有點土腥,有點熱乎氣,甚至帶著點發酵後的醇味。

  「這是啥?」王老實問。

  「黑土。」劉老漢沒說是屎,那是許小姐的忌諱,得叫熟肥,「許小姐煉丹爐里出來的藥渣子,加了草木灰煉的。」


  他捏了一小撮,黑油油的,撒在一株快要旱死的豆苗根上,又讓王老實澆了瓢水。

  日頭偏西的時候,怪事出了。

  那株本來葉子卷邊發黃、眼看就要枯死的豆苗,葉片竟然舒展開了。

  顏色肉眼可見地返綠,甚至還挺直了腰杆,精神頭跟旁邊那些半死不活的莊稼截然不同。

  周圍一片吸氣聲。

  「神藥啊!」

  「這難道是觀音土?」

  劉老漢把罐子收起來,塞給王老實,動作隨意:「省著點用。這東西在桃源縣,得排隊搶。兩文錢一桶,還得看許家臉色。也就是我是那什麼『優秀員工家屬』,才分了這一罐。」

  王老實捧著罐子,手都在抖。

  這哪裡是土,這是命。

  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個穿皂衣的男人。

  是清河縣的捕頭,姓張。

  張捕頭手裡握著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看見了那把鏟子,也看見了那罐土。

  更看見了王老實他們看劉老漢的眼神。

  那不是看親戚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看救星,看一條活路的眼神。

  張捕頭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

  他在清河縣幹了十年,太知道這幫泥腿子想要什麼了。

  要吃飽,要穿暖,要幹活省力氣,要莊稼長得好。

  現在這些東西,隔壁桃源縣全都有。

  連個守茅房的殘廢都能過上這種日子,穿新衣,吃肥肉,拿高薪。

  張捕頭覺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有點燙。

  不過這事兒要是傳開了,清河縣還能剩下幾個人?

  誰還願意在這兒啃野菜刨硬土?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差點絆了一跤。

  這事得跟縣太爺說。

  這不是劉老漢來走親戚,這是桃源縣來挖清河縣的根。

  日頭落山。

  劉老漢坐上牛車往回走。

  王老實一家子送到村口,依依不捨,眼神複雜。

  村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院門口,探頭探腦地看。

  有人背著包袱,在牆根底下小聲嘀咕。

  「桃源縣招人不?」

  「聽說那邊連傻子都要,只要聽話就行。」

  「那咱這地……」

  「還要個屁的地!地里刨不出食來,去那邊掏大糞都比在這兒當財主強!」

  劉老漢沒聽見這些話。

  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銅錢,心裡盤算著回去給外孫子買個糖人。

  桃源縣好啊。

  哪怕許小姐脾氣壞點,哪怕規矩多了點,還得被人戳脊梁骨罵奸臣。

  但那是真給肉吃。

  牛車晃晃悠悠,消失在黃土道盡頭。

  身後,清河縣的村子裡,人心散了。

  沒人想睡覺。

  都在琢磨怎麼去那個連茅房都鑲金邊的地方。

  風起了,卷著黃土,往桃源縣的方向刮。

  劉老漢在車上打了個盹。

  夢裡全是紅燒肉的味道。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上了路。

  平穩,安靜。

  空氣里又是那股熟悉的、帶著點發酵味道的氣息。

  劉老漢深吸了一口氣。

  到家了。

  還是這味兒聞著讓人心安。

  劉老漢下了車,付了車錢。

  他挺直腰杆,走進夜色里的桃源縣城。

  這裡的燈火,比清河縣亮堂得多。

  「許小姐那是活菩薩。」

  路邊有個老太太在燒香,嘴裡念叨著。

  劉老漢路過,撇了撇嘴。

  菩薩哪有這麼凶的,天天喊著要罰款。

  不過……

  他摸了摸身上厚實的棉布衣裳。

  這凶菩薩,也挺好。

  起碼讓人活得像個人。

  他往家走,腳步輕快。

  這日子,有盼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