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買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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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春堂的櫃檯很高,狗剩踮著腳,把懷裡那一串銅錢拍在黑漆桌面上。

  銅錢上沾著泥,還帶著他在懷裡焐出來的熱氣。

  夥計原本正拿著雞毛撣子趕蒼蠅,眼皮耷拉著,看見這隻滿是凍瘡的手,本想揮著撣子把人趕出去,視線卻被那一串沉甸甸的銅子兒勾住了。

  一百文。

  在這桃源縣,這筆錢能買三斗陳米,也能買一條命。

  「抓藥。」狗剩聲音發啞,把那張皺巴巴的藥方遞過去,「要好的。不用甘草湊數,要真的當歸。」

  夥計接過方子,掃了一眼那串錢,臉上的嫌棄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生意人的麻利。

  稱重,包紙,扎繩。

  藥包遞出來的時候,帶著股苦澀的好聞味道。

  狗剩抓過藥包,轉身就跑。那隻破草鞋跑丟了一隻,他也顧不上撿。

  破敗的土屋裡,黑漆漆的藥湯灌進老娘嘴裡。半個時辰後,那個總是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來的乾癟身子,終於平穩下來,呼吸聲輕了。

  狗剩坐在門檻上,手裡還捏著剩下的二十三文錢。

  二十三文。

  以前他在地主家做長工,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一半。

  他看著手心裡的銅板,銅板硌著肉,疼得真實。

  那不是錢。那是他娘的命,是他在這個世道挺直腰杆做人的骨頭。

  「大小姐……」狗剩盯著牛首山的方向,把那把銅錢死死攥進拳頭裡,指甲掐進了肉里。

  這條命,以後不姓狗,姓許。

  ……

  牛首山帳房。

  許清歡手裡拿著本帳冊,眉頭鎖著。

  太慢。

  雖然那幫流民和鐵匠沒日沒夜地干,雖然高爐里的火把天都燒紅了,但這銷贓的速度還是跟不上。

  庫房裡堆滿了鋤頭和鐮刀,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某種蟄伏的獸群。

  「李勝。」許清歡把帳冊扔回桌上,「備車。讓人把這批貨拉出去。」

  李勝正埋頭算帳,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大小姐,咱縣裡的鋪子都鋪滿了。王記鐵鋪昨兒個來退貨,說是一把都沒賣出去,咱這鋤頭太硬,沒人買新的。」

  「誰讓你在桃源縣賣了?」許清歡指了指牆上的輿圖,「往外拉。清河縣,長豐縣。這幾個縣都是產糧大縣,現在正是春耕備貨的時候。」

  她伸出三根手指。

  「價格,比市價低三成。」

  李勝手裡的筆吧嗒一聲掉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三成?」李勝聲音劈叉,「大小姐,咱這本來就是虧本賣,再降三成,那就是賠錢賺吆喝,連運費都折進去了!」

  「我就是要賠錢。」許清歡理直氣壯,「庫房裡的東西堆著就是石頭,換成銀子才是錢。我要的是流水,是現銀。」

  只有把這些東西變成了銀子,她才能操作那個貪污流程。

  「還有。」許清歡壓低聲音,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從今兒起,帳本做兩套。」

  李勝心裡咯噔一下。

  做假帳。這是商戶的大忌,也是掉腦袋的買賣。

  「一套給官府看。」許清歡面無表情,「就寫咱煉鐵廢品率高,人工貴,入不敷出,虧損嚴重。每個月給我做出一萬兩的虧空來。」

  「另一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私章,拍在桌上,「記實帳。每一筆賣出去的錢,別入公帳,直接送到我房裡。我要現銀。」

  這就是貪污。

  把國有的礦,用許家的錢煉出來,低價賣給百姓,換回來的錢不入帳,直接進她許清歡的腰包。

  這流程簡直完美。

  既虧空了公款(雖然是她自己墊的),又私吞了巨款(雖然是賣廢鐵得來的),還能因低價傾銷擾亂市場,坐實惡霸名聲。

  一箭三雕。

  「去辦。」許清歡揮手。

  李勝撿起筆,手有點抖。他看著大小姐那張寫滿貪婪的臉,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回事。

  虧本傾銷,那是為了惠及鄰縣百姓。


  做假帳,那是為了藏富於民,不讓朝廷那些貪官把許家的家底通過稅收颳走。

  大小姐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

  清河縣集市。

  原本是趕集的日子,最熱鬧的地段卻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十幾輛大車一字排開,車上的苫布掀開,露出一排排黑黝黝的農具。

  並沒有叫賣聲。

  一塊木牌立在車前:許氏精工,鋤頭二百文,鐮刀八十文。

  這個價格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池塘。

  清河縣最大的鐵鋪掌柜姓趙,此刻正帶著七八個學徒,手裡拎著打鐵的錘子,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

  「哪來的野路子!」趙掌柜一腳踢翻了車前的木牌,「二百文?你這是砸行市!懂不懂規矩?」

  二百文,連買鐵料都不夠。這分明是來搶飯碗的。

  負責押車的不是李勝,是劉二麻子。

  這幾個月在牛首山吃得好,練得狠,劉二麻子身上的流氓氣少了,多了一股子兵痞的橫勁。他穿著那身黑色的城管號服,腰裡別著根包鐵的短棍。

  「規矩?」劉二麻子撿起那塊木牌,拍了拍上面的土,「許家的規矩,就是便宜。」

  「便宜沒好貨!」趙掌柜冷笑,從自家攤子上抄起一把鋤頭,「鄉親們別被騙了!這黑不溜秋的東西,怕是用生鐵渣子湊活的,磕著石頭就斷!」

  周圍的農戶一陣騷動。二百文確實太便宜了,便宜得讓人不敢信。

  劉二麻子沒廢話。

  他轉身從車上抽出一把「許氏鋤頭」。

  黑色的鋤身,刃口泛著冷光。那是用高品位赤鐵礦加無煙煤煉出來的,又摻了所謂的「廢料」合金。

  「試試?」劉二麻子把鋤頭遞過去。

  趙掌柜也是個練家子,掄起自家的鋤頭,照著劉二麻子手裡的傢伙狠狠磕過去。他是想把這外鄉人的家什磕出個缺口,好讓這幫人滾蛋。

  當——!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人群里發出一聲驚呼。

  趙掌柜手裡的鋤頭崩了個大口子,豁口捲曲,廢了。

  而劉二麻子手裡那把黑鋤頭,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死寂。

  趙掌柜看著手裡的廢鐵,臉漲成了豬肝色。

  「好鐵!」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

  緊接著,人群瘋了。

  「給我來一把!」

  「我要兩把鐮刀!」

  「別擠!這是我們清河縣的地界!」

  農戶們揮舞著手裡的銅錢,潮水一樣湧向那幾輛大車。那是能傳家的好鐵,還是白菜價,不買就是傻子。

  趙掌柜被擠得東倒西歪,手裡的錘子都掉了。他看著這場面,知道這清河縣的鐵行,從今天起變天了。

  劉二麻子站在車轅上,一邊維持秩序,一邊讓人收錢。

  銅錢雨點一樣落進箱子裡。

  他看著那些瘋狂的農戶,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大小姐說得對,只要東西夠硬,只要價格夠低,這世上就沒有攻不下來的城。

  ……

  牛首山。午時。

  幾千號流民蹲在路邊的空地上吃飯。

  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嶄新的棉布短打,那是許清歡嫌他們穿得破破爛爛丟許家的臉,強行發的。深藍色的布料,針腳細密,裡面絮了足斤的新棉花。

  碗裡是大塊的紅燒肉,油汪汪的,蓋在白米飯上。

  許清歡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這幫吃得滿嘴流油的「苦力」。

  她很不爽。

  這就是她花了大價錢養出來的流民?一個個紅光滿面,哪裡還有半點被壓榨的樣子?這要是讓系統判定,肯定又是那個該死的「幸福感爆棚」。

  不行。得給他們上點眼藥。得讓他們知道誰是主子,誰掌握著他們的生死。

  「都給我停下!」許清歡抓起那個鐵皮喇叭,聲音尖利。


  幾千人瞬間放下碗筷,齊刷刷地站起來,動作整齊劃一,那是這幾個月軍事化管理練出來的本能。

  幾千雙眼睛盯著她。沒有恐懼,全是狂熱。

  這眼神讓許清歡更煩躁了。

  「吃得挺香啊?」許清歡冷笑,「知道這肉是誰給的嗎?知道這衣服是誰買的嗎?」

  沒人說話,但那種眼神已經回答了一切。

  「給我聽好了!」許清歡提高了嗓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惡霸,「我給你們吃,給你們穿,不是因為我心善。是因為我要買斷你們的命!」

  她指著腳下的黑土地。

  「拿了許家的錢,這命就不是你們自己的了。我讓你們挖山,你們就得挖山。我讓你們去填坑,你們就得去填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要你們去死,你們也得給我去死!」

  這話說得夠狠,夠絕,夠反派。

  許清歡說完,等著看他們臉上的恐懼,等著聽那一聲聲求饒。只要有一絲怨恨,她這惡人值就算刷到了。

  風吹過山崗,捲起旗幟獵獵作響。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個獨臂漢子往前跨了一步。

  「大小姐!」漢子吼了一聲,嗓門大得震耳朵,「您給了俺們活路!這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您要俺們死,俺們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信。

  「願為大小姐效死!」

  幾千人齊聲怒吼,聲浪排山倒海,把山頂的雲都震散了。

  有人跪下了,接著是一片。

  那是絕對的臣服,絕對的忠誠。在他們樸素的價值觀里,這一百文錢,這一頓肉,這一身新衣裳,就是天大的恩情。別說賣命,就是把全家老小都搭上,那也是報恩。

  許清歡站在台上,手裡拿著喇叭,僵住了。

  許清歡手一松,喇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又砸手裡了。

  我是要恐嚇你們啊!我是要當剝削者啊!你們這麼視死如歸幹什麼?這反派還怎麼當?

  她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寫滿「隨時準備為您犧牲」的臉,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塊大石頭,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二十萬兩。

  加上之前賣農具回籠的資金,她現在手裡的錢不僅沒少,反而翻倍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大小姐?」李勝湊過來,一臉崇拜,「您這一番話,算是把軍心徹底穩住了。這幫人現在就是許家的死士,指哪打哪。」

  許清歡轉頭看著他,眼神空洞。

  「李勝。」

  「小的在。」

  「招人。」許清歡咬著後槽牙,「給我繼續招人。不管是哪個縣的流民,只要是活的,全給我拉來。幾千人花不完這錢,我就養幾萬人。」

  我就不信了。

  就算把這牛首山挖空了,我也要把這該死的錢敗光。

  「得令!」李勝答應得震天響,轉身就跑去安排。

  大小姐又要擴大規模了!這是要收盡附近流民,圖謀菩薩大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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