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濁世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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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歡感覺腿肚子有點轉筋。

  面前這個男人彎腰作揖,禮數周全到了極點,那架勢不像是給一個商賈之女行禮,倒像是朝堂上給當朝首輔遞摺子。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這人身上那股子貴氣遮都遮不住。那一身布衣被他穿出了紫袍玉帶的味道,袖口沾了灰也不顯狼狽,反而多了幾分從容。

  許清歡腦子裡警鈴大作。

  這人剛才說什麼?

  以劣驅良?許氏摻沙?

  這種怎麼聽都像要在史書上立傳的詞兒,能不能別往她這個惡毒女配頭上扣。

  她只想安安靜靜當個敗家子,順便把名聲搞臭,好讓那把懸在頭頂的抄家滅族大刀落得痛快點,或者直接把她踢去嶺南流放也行。

  現在倒好,不僅沒挨罵,反倒被人供起來了。

  許清歡僵著脖子往後縮了縮,視線落在男人嘴角那一抹沒擦乾淨的泥點子上。

  他真的吃了。

  那是混了沙子、乾草還有不知道什麼牲畜糞便碎屑的陳米粥。

  男人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揩去唇邊的污漬。

  那動作慢條斯理,若是換個場景,許清歡都要以為他在品什麼雨前龍井。

  「這粥,」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大概是被剛才那口粗糲給劃了嗓子,「確實難吃。」

  許清歡眼睛一亮。

  這就對了!

  快罵我!說我沒人性!說我把災民當牲口!

  只要你一開口定性,周圍這幫還在磕頭的災民肯定能反應過來。

  誰願意被人餵豬食啊。

  「這就不是人吃的東西!」許清歡趕緊接話,語氣急切,生怕對方反悔,「你也嘗出來了對吧?又苦又澀,吃進去能把腸子都磨爛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

  「但它是救命的味道。」

  男人打斷了她的話。

  許清歡到了嘴邊的「惡毒」二字被生生噎了回去,差點咬到舌頭。

  男人轉過身,沒再看她,而是看向那群還跪在地上的災民,還有那幾個還沒跑遠、正捂著傷處哎喲叫喚的流氓。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

  許清歡踮著腳尖往外看。

  剛才那個帶頭鬧事的李大人早就不見了蹤影,估計是看勢頭不對溜之大吉。

  倒是人群里擠出來個老頭。

  那老頭穿得體面,頭戴方巾,手裡捏著把摺扇,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擠的還是氣的。

  他先是衝著男人拱了拱手,也沒行大禮,接著就把扇子一收,直指許清歡的鼻子。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

  老頭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周圍嗡嗡的議論聲都壓了下去。

  「這位公子,老朽雖不知你身份,但這般指鹿為馬,未免有失偏頗!」

  老頭幾步走到粥棚前,看著那鍋還在翻滾的渾湯,臉上厭惡之色毫不掩飾,像是那鍋里煮的是什麼瘟疫源頭。

  「泥沙俱下,穢物充飢,這分明是踐踏人倫!」

  他轉過身,面向圍觀的書生和還沒回過味來的百姓,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

  「聖人云,民為貴!許家以此物餵人,視百姓如豬狗牛羊,這哪裡是救命?這分明是想害人性命!這髒東西吃下去,若是生了疫病,誰來擔責?」

  許清歡聽得心花怒放。

  這老頭能處!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圍那幾個原本還在感動的書生,被這老頭一通引經據典的大道理砸下來,臉上神色變了。

  讀聖賢書的人,最講究個風骨體面。

  剛才那一瞬間的感動被「踐踏人倫」四個字一衝,頓時覺得自己有些膚淺。

  那是泥啊,怎麼能給人吃呢?

  幾個膽子小的百姓也開始遲疑,端著碗的手有點抖,看看鍋里漂著的枯草,再看看那義正言辭的老先生。

  許清歡見好就收,趕緊給這老頭遞了個讚賞的眼神,哪怕對方壓根不領情。

  她上前一步,雙手叉腰,下巴揚得比剛才還高。


  「聽見沒有?這才是明白人!」

  許清歡指著那老頭,聲音尖細刻薄,努力往那惡毒女配的人設上靠。

  「本小姐早就說了,這就是餵豬餵狗的法子!誰讓你們這群窮鬼命賤呢?不想死的就別吃,滾遠點!這粥里有毒,全是髒東西,誰喝誰爛腸子!」

  快跑吧!都別喝了!

  趕緊把這攤子掀了,讓我那個便宜老爹回來收拾爛攤子,這「為富不仁」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了。

  老頭被她這一激,氣得鬍子都在抖:「你……你這毒婦!居然還敢承認!」

  許清歡剛想再加把火,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冷,像是寒冬臘月里的冰碴子,直接砸進了熱火朝天的場子裡。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許清歡和那老頭中間。

  許清歡只覺得眼前一暗,那種被上位者壓迫的氣息撲面而來。

  「你罵她是毒婦?」

  男人看著那老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頭梗著脖子:「難道不是?給災民吃這種東西,簡直……」

  「簡直什麼?」

  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如金石撞擊,震得人耳膜生疼。

  「簡直有辱斯文?簡直不合禮數?」

  他伸手一指地上的流氓,手指穩得像是在指點江山。

  「你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讀得腦子都壞了嗎?那我問你,今日許家若是施捨白花花的精米粥,此刻這粥在誰的肚子裡?」

  老頭被問得一愣,下意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幾個流氓正縮在牆根底下,原本油光滿面的臉上現在全是血印子,是被餓瘋了的災民抓出來的。

  「若是精米,」男人沒給他思考的時間,語速極快,字字誅心,「這粥棚剛搭起來,就會被這些身強力壯、遊手好閒的無賴搶奪一空!他們會把粥桶搬走,轉手高價賣給黑市,或者留著自己吃到撐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衣衫襤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弱婦孺。

  「這些真正餓得走不動路、連哭都沒力氣的人,能搶得過那些地痞嗎?能從流氓手裡奪下一口湯嗎?」

  老頭張了張嘴,扇子僵在半空,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這是實話。

  災荒年間,施粥棚被搶那是常事。

  越是好東西,越到不了災民嘴裡。

  「你也知道不能。」

  男人冷哼一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通世務的蠢材。

  「摻了沙子,富人不屑吃,惡霸懶得搶,甚至連你這種自詡清流的讀書人都覺得髒了眼!唯有真正快餓死的人,才不會嫌棄這一口硌牙的救命糧!」

  「這就是『以劣驅良』!這就是在亂世中唯一的活人無數之法!」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城門口迴蕩。

  周圍那些書生一個個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們只讀過「仁義禮智信」,卻從未想過這仁義背後,還得有算計人心、權衡利弊的雷霆手段。

  那些端著碗的災民更是聽得熱淚盈眶。

  原來如此。

  原來這泥沙不是羞辱,是一道保命符啊!

  是為了防止那救命的糧食被搶走,許小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許小姐大義!」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剛才還動搖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看向許清歡的眼神再次充滿了狂熱。

  甚至比剛才還要熱切幾分。

  老頭被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的扇子都快捏斷了,嘴唇哆嗦著:「詭……詭辯!這分明就是……」

  許清歡站在後面,看著這局勢又反轉了,急得直跺腳。

  這男人到底是誰啊?

  怎麼什麼事兒都能讓他給圓回來?

  再這麼下去,她這「大乾聖人」的名號怕是要坐實了。

  不行!

  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許清歡眼珠子亂轉,視線突然落在了旁邊餵馬的草料袋子上。

  那裡面裝的是半袋子發黃的米糠,混著些碎樹皮,是平日裡給拉車的牲口填肚子的。

  這玩意兒要是給人吃,那才是真的喪良心。

  許清歡二話不說,衝過去一把搶過那個袋子。

  夥計嚇了一跳:「大小姐,那那是餵驢的……」

  「餵什麼驢!給人吃!」

  許清歡一把推開夥計,抱著袋子衝到大鍋前,當著那男人和老頭的面,動作粗魯地把那袋米糠倒了進去。

  「嘩啦——」

  灰黃色的粉塵揚起,嗆得周圍人直咳嗽。

  原本就渾濁不堪的粥,現在更是成了糨糊,上面漂著一層看著就剌嗓子的樹皮渣子。

  許清歡抓起大勺子,使勁在鍋里攪和,把那些髒東西跟米湯混在一起。

  「還不夠!這麼幹淨怎麼行!」

  她一邊攪和一邊大喊,臉上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給我加!哪怕是樹皮草根都給我往裡扔!我看誰還敢說我是好人!我看誰還敢說這是給人吃的!」

  這下總行了吧?

  我都把餵驢的東西倒進去了,這總該是實打實的作踐人了吧?

  老頭剛緩過勁來,正愁沒把柄抓,一見這場面,頓時來了精神。

  「看看看!這還是人幹的事嗎?米糠樹皮,那那是給人吃的?這是把百姓當畜生養啊!」

  他指著許清歡,覺得自己終於占領了道德高地。

  「這種黑心爛肺的毒婦,人人得而誅之!」

  許清歡期待地看向那個男人。

  說話啊!

  這次你總沒法洗了吧?

  男人看著那鍋渾濁到了極點的糨糊,眼神動了動。

  就在許清歡以為他要翻臉的時候,男人突然抬手,用力擊了一下掌。

  「啪!」

  清脆的掌聲讓老頭的罵聲戛然而止。

  男人看著許清歡,那眼神亮得嚇人,裡面沒半點厭惡,反而全是讚嘆,甚至帶著一絲……狂熱。

  「妙!大妙!」

  許清歡手裡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鍋里。

  這都妙?

  大哥你沒事吧?

  男人轉過身,面對著被驚呆的眾人,聲音比剛才還要激昂。

  「諸位請看!這米糠雖粗,卻能飽腹!這樹皮雖澀,卻能充飢!」

  他指著那口鍋,仿佛那裡面煮的不是豬食,而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瓊漿。

  「許小姐這是在做什麼?她這是在進一步降低成本,擴大救濟範圍啊!」

  「一斤好米只能救活一個人,但這摻了沙子、混了米糠的粥,一斤米煮出來能變成三斤、五斤!原本只能救一千人,現在能救三千人!五千人!」

  男人上前一步,逼視著那個老頭,身上的氣勢壓得對方連連後退。

  「這是何等的『大不忍』之心!」

  「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她不惜自污名聲,不惜被你們這些只知道動嘴皮子的酸儒謾罵!」

  「寧背萬世惡名,也要換這滿城百姓一條活路!」

  「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這才是真正的聖人手段!」

  全場死寂。

  只有鍋底下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災民們看著那鍋更渾濁的粥,眼神變了。

  那是生的希望。

  對於他們來說,是不是米糠不重要,是不是樹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鍋變成了三鍋。

  原本排在後面以為輪不到自己的人,現在都有了指望。

  「許小姐……」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跪了下來,對著許清歡重重磕頭。

  「活菩薩啊……」

  「許小姐是為了讓我們都能活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剛才還覺得米糠難以下咽的人,此刻全都跪了下去。

  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感激,是發自肺腑的敬仰。

  就連那個老頭,此刻也是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這赤裸裸的生存邏輯面前,他那些道德文章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李文成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本來想看許家笑話,現在看著這滿地磕頭的災民,只覺得腿軟。

  完了。

  這許家以後怕是動不得了。

  這民心所向,誰動誰死。

  許清歡站在鍋邊,手裡還抓著那個空袋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激動的。

  是嚇的。

  腦海里那個該死的系統提示音,像是過年放鞭炮一樣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叮!檢測到群體性極度感激與震撼情緒】

  【叮!檢測到高階層人物情緒變動】

  【獎勵退休金30萬元!】

  許清歡看著那飛漲的數字,再看看眼前這個把她捧上神壇的男人。

  她很想哭。

  她很想抓住這男人的衣領大吼一聲:你閉嘴行不行!我真的只是想做個壞人啊!

  但她不敢。

  她只能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在心裡無聲吶喊。

  爹!

  你快貪點吧!

  這世界瘋了。

  一定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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