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百里隔空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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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城東邊的靖國公府邸。

  內宅庭院,樹蔭之下,靖國公陸老太爺躺靠在搖椅上,正不緊不慢地品嘗著茶點。

  而他的嫡長子,蒼越國五軍都督府的右都督陸伯璋正站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匯報著情況。

  「孩兒已經遞信給驛道軍那邊了,讓他們安心進逼國都,屆時我們裡應外合,將顧常安架到火上烤。」

  「可以,但還是得警惕一些,只准驛道軍最多距離國都百里,形成威懾之勢就行了,免得玩火失控。」

  「這點孩兒曉得,也警告過侯靜的副將了,若是過界了,我們幾家便會團結起來,聯手鎮壓!」

  「凡事都得講究一個度,顧常安就是過了度,才招致這麼多的麻煩。」

  陸老太爺哂笑道:「但本公還是很詫異,他居然就這麼斬殺了侯靜。」

  陸伯璋附和道:「是啊,孩兒得知消息都難以置信,原以為顧常安會受迫於形勢,暫時先穩住侯靜,結果竟然把人召到相國府里就砍了腦袋。」

  之前侯靜和他暗中聯絡時,雙方就一致認定,顧常安讓侯靜上門娶親,就是釋放妥協的信號。

  哪怕只是緩兵之計,顧常安也絕不可能在這個關頭撕破臉。

  結果當侯靜的腦袋被掛在城樓上時,陸伯璋都驚呆了。

  這相國是老糊塗了嘛!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呀,就是用類似的伎倆贏了一次,所以想要故技重施了。」陸老太爺冷笑道:「他上次弒君之後能全身而退,那是我們幾家給他托底,沒了我們的支持,他就是想殺這內城的一條狗都得掂量掂量。」

  「還得是爹您英明,第一時間就派人進宮布局,才沒讓侯靜被急著定罪。」陸伯璋恭維道。

  「政局如戰場,風雲變幻,要隨機應變,你多學著點。」陸老太爺提點了一句。

  這時婢女捧著一個瓷杯走了過來。

  杯里盛著鮮奶,但不是從牲口身上擠出來的。

  也不知道陸老太爺從哪聽說每天喝這種奶水能延緩衰老、恢復青春。

  陸老太爺剛捧起,又有一個僕從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道:「老太爺,有突發情況。」

  「莫急,安靜則治,暴疾則亂。」陸老太爺自顧自地飲起了鮮奶。

  這僕從卻仍舊一臉慌急,道:「剛剛有人報信,說顧常安在南城門附近的正陽街上開設公堂,要受理百姓冤情!」

  「呃……咳咳咳!」

  陸老太爺噎住後就激烈地嗆了起來。

  陸伯璋趕忙輕拍父親的後背,待父親緩過來後,他先質問僕從:「在街上開堂受理冤情?這老匹夫是瘋了嗎?」

  「老奴也著實驚訝,但千真萬確啊!」僕從苦著臉道。

  陸老太爺顧不上抹掉嘴邊的奶漬,繃著老臉說道:「那現在情況如何了?」

  「顧常安在一旁的馬車裡呆著,顧淮舟負責坐堂。」僕從講述道:「據說真有一些百姓上去告狀陳冤。」

  「怎麼可能?他一個惡貫滿盈的屠夫,百姓們躲都來不及,怎麼敢向他喊冤求助?」陸伯璋只覺得不可思議。

  「好像是顧常安指著侯靜的人頭,說自己為了公道公義,都可以大義滅親,然後還真有不少百姓相信了。」

  「……」

  嘭!

  陸老太爺忽然將瓷杯砸碎在地上,鮮奶四濺。

  他臉色鐵青地道:「居然被這狗東西反將了一軍!」

  陸伯璋也是神情凝重。

  「他到底想做什麼呢?這時候他都大難臨頭了,還想閒情為民做主,是覺得百姓能救他嗎?」

  「百姓救不了他,但公道大義能。」

  陸老太爺低聲道:「那些告狀的百姓里,不知道有沒有人狀告侯靜,但事後肯定會有。」

  「捏造?」陸伯璋恍然。

  「不錯,侯靜罪行累累,都不用羅織,隨便一查就是一籮筐,哪怕沒人告狀,他們也能自行羅列。」陸老太爺分析道:「這麼一來,即便君王不給侯靜定罪,但刑部大理寺也得依法徹查。」

  陸伯璋接過話茬,沉吟道:「所以,侯靜算是徹底身敗名裂了,這麼一來,驛道軍便喪失了法理大義,若是再強行進逼國都,那便是謀逆!」


  說完之後,庭院內一片寂靜。

  陸家父子都被顧常安這堪稱神來之筆的手段給震撼到了。

  「到底還是低估了這狗腿子的能耐了,但也不該啊,這狗腿子就是一介粗鄙莽夫,怎麼變得如此老謀深算了。」

  陸老太爺站起來,背負雙手來回踱步。

  但當務之急,不是搞明白顧常安是怎麼想出這計策的,而是得想法子應對接下來的局勢。

  過了一會,陸老太爺停下腳步,道:「既然他要大義,那便給他大義。我們管自己煽風點火,你再給侯靜的副將遞信,就說顧常安殺了侯靜之後,準備一網打盡,他們若想自保,唯有逼迫顧常安引咎卸任。」

  陸伯璋深以為然。

  也只能這樣辦了。

  讓驛道軍狗急跳牆,去跟顧常安斗個兩敗俱傷,這樣也方便他們火中取栗。

  「但會不會引火燒身?」陸伯璋仍有些顧慮。

  「傻小子,你只需讓他們封鎖驛道和航道就行了。」陸老太爺沒好氣道。

  驛道和航道一旦封鎖,等於封死了國都溝通外界的大動脈,從民間到王宮必然人心惶惶。

  「當你和別人有矛盾又解決不了的時候,那就把矛盾激化,把更多人牽扯進來!」陸老太爺獰聲道:「本公就不信了,自己養大的狗,還能圈不住它!」

  ……

  正陽街上。

  顧淮舟坐在桌案後,不停受理著百姓們的告狀條子。

  能直接寫條子遞過來的還算好的了。

  大多數百姓不識字,還得他親自撰寫。

  兩個時辰過去,他的手都麻了,腰也酸了。

  他倒是想找別人代筆,但顧常安指定要他親自坐鎮,以示相國府的真誠態度!

  眼看斜陽西沉,暫時沒人來告狀,他就一頭鑽進了車廂里,將一沓狀紙丟在顧常安的面前:「接下來如何處理這些狀紙?」

  「看看裡面有多少狀告侯靜的,如果不夠,你再寫幾張出來,放到最上面,轉交給刑部和大理寺。」顧常安隔著帘布吩咐道。

  顧淮舟輕輕點頭。

  開設公堂之前,顧常安就把計劃跟他說了。

  他經歷震驚之後,也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招贏得公道大義的絕妙手段!

  至於這些百姓的冤屈,暫且擱一邊,只要先把侯靜的罪名給坐實了,那當前的壓力就能少了一大半。

  「只是驛道軍那邊的壓力可能還化解不了。」顧淮舟憂心忡忡。

  驛道軍是侯靜的嫡系部隊。

  哪怕將侯靜的罪狀傳遞給驛道軍,驛道軍的將領也會因懼怕被清算,選擇背水一戰!

  「驛道軍到哪了?」顧常安問道。

  「許文昭派出去的斥候剛傳回消息,距離越陵城還有一百五十里左右,估摸著明早就剩一百里了。」

  距離國都一百里,那就觸發了「紅線」。

  屆時整個國都都得進入戒嚴狀態。

  其實有敵軍距離國都五百里,就達到一級預警的程度了。

  只是自家的部隊,突然揮師國都,根本防不勝防。

  以至於民間都還不知道這消息。

  王宮以及權貴階層倒是獲悉了,但詭異的是,這些人大多挺淡定的。

  畢竟侯靜的部隊,只是南驛道軍,兵卒就兩千人。

  只要這支驛道軍敢越過百里的紅線,其他幾路驛道軍加起來上萬人,足以將這支驛道軍給擊潰!

  而且還有鎮野軍、城衛軍等防禦力量。

  再一個,南驛道軍向國都進發的理由是討公道,不可能真的謀逆造反。

  「南驛道軍敢如此抗議,想必是四大世家在背後推波助瀾,將你逼到火上烤。」顧淮舟推測道。

  其實只需斷了南驛道軍的糧餉,便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但就目前來看,顯然有人在偷偷給南驛道軍輸送補給。

  顧常安想了一會,道:「你留在這負責給侯靜定罪,為父和許文昭去迎驛道軍。」

  顧淮舟臉色一變:「你瘋了?你這是自投羅網!」


  「你也說了,南驛道軍並不是真的想給侯靜報仇,只是擔心被為父清算,這時候為父的態度才是最關鍵的。」

  「所以你準備去找南驛道軍如今的統帥,承諾你會既往不咎?」

  顧淮舟氣笑了:「如果是其他人興許還有機會,但你親自去遊說,不會有人相信你的,你殺了侯靜,名聲又這麼惡劣。」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最終在顧常安的堅持下,顧淮舟只能同意了。

  除了同意,顧淮舟也沒更好的法子了。

  而且他很快又得知驛道軍封鎖了驛道和航道!

  國都越陵城位於蒼越國的上端,由於東西北三個方向的疆域狹小,南方疆域才是蒼越國的大後方,因此東南西北四條驛道里就屬南驛道最重要!

  驛道和航道一旦封鎖,幾乎斷絕了國都和外界的大半聯繫,從政令到經濟瀕臨癱瘓!

  王宮和五軍都督府已經派人向南驛道軍傳令,要求他們立刻解除封鎖,返回駐地。

  而且那位幼童君王也終於找到了國璽,給侯靜的罪名定性。

  相當於向天下公示,相國是奉旨誅殺,誰再鬧,誰就是逆賊同黨!

  但喪失了大義名分的南驛道軍卻沒有罷休,要求君王罷黜顧常安的相國之位。

  這一次,他們又改了藉口,說既然侯靜是逆賊,那麼顧常安作為侯靜的義父,必然也不是好東西。

  顧常安所謂的大義滅親,只是殺人滅口!

  就此,一場拉鋸博弈在越陵城和南驛道軍之間的百里距離展開了。

  許多旁觀者都在拭目以待,想看看驛道軍和顧常安,誰先成為這場危機的犧牲品。

  ……

  赤江由北向南貫穿了蒼越國。

  而這兩天,從越陵城往南的航道卻被鐵鏈和樓船給封鎖了!

  渡口和驛道之間的營地,正值蒼茫夜色。

  一頂營帳內,三個將領正在激烈交談著。

  他們都是侯靜的副將。

  侯靜死了後,三位副將順勢掌權,發動了這次「兵諫行動」。

  只是彼此的抉擇雖然一致,但出發點又不同。

  相比另外兩位副將,張燎原倒沒為侯靜報仇雪恨的心思。

  他純粹只想保命保家。

  他的要求也只是君王給一個承諾,保證不會牽連到他們頭上。

  但另兩位副將則相對極端,要求國君必須誅殺顧常安,再不行也得罷黜顧常安。

  「張燎原,這時候可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顧賊不死,咱們遲早都要被清算。」

  「不錯,顧賊何等陰險殘暴,用這般手段殺了大帥,豈會留下我們這些隱患。」

  聽著兩人的分析,張燎原遲疑道:「你們說的,我自然明白,但封鎖驛道和航道,會不會太過了。」

  「不這麼做又能怎麼做,總不能真去攻打國都吧。」

  「迫於壓力,國君和四大世家必然會接受我們的條件。」

  這兩個副將如是說道,只是都沒有提及陸家與他們的暗中聯絡。

  一來張燎原性情剛直,不會樂意拖著兵卒們給陸家當劍使。

  二來,他們想趁機上位,多一個張燎原,他們就多一個競爭對手。

  張燎原沒有再吱聲。

  他知道勸不了兩人。

  而且他也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化解當前的危機。

  就在這時,一個兵士急慌慌地跑進了營帳,匯報導:「三位大帥,有一艘船靠近渡口,船上的人自稱是國都南城門的千戶許文昭。」

  「許文昭?他帶來了多少人馬?」張燎原忙問道。

  「就他一個人站在船頭,也只有一艘船,他說想見三位大帥。」

  張燎原和兩個副將對視了一眼,率先決斷道:「那便去會一會他。」

  就孤身一人,張燎原三人自然不懼,策馬快速抵達了渡口,看見了那一艘停靠在岸邊的快船。

  「文昭兄,別來無恙。」

  張燎原坐在馬上拱手道。

  許文昭立在船頭,也拱手回禮:「燎原兄,久違了。」

  另兩個副將和許文昭不熟,警惕道:「你獨自而來作甚?難道也是當說客的?」

  「我們知道你是顧賊的犬牙,休想耍小伎倆!」

  許文昭沒有回應,只是聽到從船艙傳來的腳步聲,默默地側身作揖。

  在桅燈的照耀下,一個蒼老乾瘦的身影從船艙內徐徐走了出來,拄著拐杖來到船頭。

  站定之後,顧常安朝著岸上的張燎原三人微笑道:「不知本相的話好不好使。」

  張燎原三人看清他的模樣後,紛紛倒吸了一口大氣,駭然失聲:「相、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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