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是真的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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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奔波積攢下的疲憊,幾乎要把傅延壓垮。食品廠的批文和基礎建設許可終於磕磕絆絆地拿了下來,算是邁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但這並沒有帶來多少喜悅,只有更深沉的、對資金、技術、銷路的焦慮。

  這天晚上,他又為原材料供應商的事跑了一整天,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在回出租屋那條昏暗雜亂的小巷裡。

  巷口平時無人問津的幾個垃圾桶旁,此刻卻圍了不少人,還有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在維持秩序,手電筒的光束在夜色里晃動。

  傅延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放慢了腳步。不是又出什麼治安問題了吧?他這廠子還沒開張,可經不起周邊環境再出么蛾子。

  他走到近前,擠不進人群,便拍了拍外圍一個伸著脖子看熱鬧的年輕男人的肩膀,低聲問:「兄弟,這是咋了?」

  那男人回頭道:「作孽哦!不知道哪個喪天良的,把個剛出生的娃兒扔垃圾桶里了!唉,聽說發現的時候,都爛了,造孽啊!」

  「還有這種人?」 傅延啐了一口,像是要吐掉那股晦氣。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唄!」 那男人嘖著嘴搖搖頭,又轉回去看熱鬧了。

  傅延沒再多逗留,他加快腳步,只想趕緊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現場。

  ——

  推開出租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傅紅麗正站在那個小小的煤油爐子前攪動著鍋里的麵條,白青山在一旁收拾著散落的調料包。

  見傅延回來,白青山喊了聲:「哥,回來了?面馬上好。」

  傅延「嗯」了一聲,臉色陰沉,目光落在傅紅麗那微微弓著的背影上。他想起那個被扔在垃圾桶里的死嬰,又想起傅紅麗那天抱著孩子出現的情景,一股莫名的寒意和懷疑陡然升起。

  「紅麗,」 他聲音冷硬,「你出來一下。」

  傅紅麗正被油煙嗆得咳嗽,聞言不耐煩地回過頭:「幹啥?面要糊了!」

  「出來!」 傅延加重了語氣。

  傅紅麗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不情不願地放下鍋鏟,擦了擦手,跟著傅延走到門外昏暗的過道里。

  「怎麼了二哥?神神秘秘的。」 傅紅麗靠著斑駁的牆壁,沒好氣地問。

  傅延盯著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分辨著她的神情:「紅麗,你老實告訴我,媽讓你抱來的那個孩子,你說送人了,到底送誰了?」

  傅紅麗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傅延的視線,語氣有些不自然:「我……我就放路邊了嘛!那么小的孩子,放那兒肯定有人撿走的,說不定是哪個好心人抱回家養了呢!」

  「放路邊?」 傅延的心沉了下去,「哪個路邊?什麼時候放的?」

  「就……就那天晚上。」 傅紅麗支吾著,「就這附近,我也沒注意具體哪兒。」

  傅延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不祥預感,聲音壓得更低,「我剛才回來,看到巷口垃圾桶那裡圍了警察。他們說垃圾桶里發現了個死嬰,剛出生不久。」

  傅紅麗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慌,但隨即又被一種事不關己的驚訝取代,「媽呀,你們城裡的警察咋這麼閒?還去翻垃圾桶?」

  傅延看著傅紅麗的表情,心裡瞬間有了答案,一股邪火夾雜著恐懼猛地竄上傅延頭頂,他一把抓住傅紅麗的胳膊,「傅紅麗!是不是你乾的?!」

  「你放開我!疼!」 傅紅麗掙扎著,臉上終於露出了慌亂,「我……我沒有!」

  「你沒有?!」 傅延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睛赤紅,「那是條人命!是個活生生的孩子!你怎麼能幹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這是犯法!要坐牢的你知道嗎?!」

  傅紅麗猛地甩開傅延的手,她不耐煩的嘟囔,「我犯什麼法?!媽非要讓我抱出來送給你,你又不要!我不扔掉我幹啥?!咱們村里那些生下來不要的女娃娃,不都是扔後山溝里、扔河裡嗎?咋沒見警察去抓他們?!為啥到你們城裡,扔個孩子就犯法了?!」

  她這番歪理邪說,把傅延氣得眼前發黑,胸口一陣陣悶痛。他指著傅紅麗,手指都在哆嗦:「你簡直不可理喻!那是鄉下!愚昧!這是城裡!是法治社會!能一樣嗎?!」

  「城裡城裡,你們城裡事兒真多!」 傅紅麗翻了個白眼,抱著胳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規矩多,人情淡,連扔個孩子都大驚小怪。」

  傅延看著她這副混不吝模樣,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厭惡湧上心頭,怪不得寶珠要跑,是他後知後覺的,這樣的家人真是讓他噁心。


  「你趕緊給我收拾東西滾!回你的白家莊去!我看你就煩!」

  傅紅麗一聽要趕她走,立刻不幹了。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個窮山溝里出來,見識了鵬城的繁華,哪裡肯輕易回去?

  「我才不走!」 她梗著脖子,語氣斬釘截鐵,「城裡好!我看好多從我們那兒來的漂亮姑娘,都嫁了大老闆,穿金戴銀,住大房子!二哥,人家那些老闆可比你有錢多了!我也要留在城裡,我也要嫁個老闆!」

  傅延被她這異想天開、毫無廉恥的話驚呆了,氣得幾乎笑出來:「你?嫁老闆?傅紅麗,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你都已經結婚有孩子了!」

  「結婚怎麼了?有孩子怎麼了?」 傅紅麗撇撇嘴,「我都打聽了,城裡人能離婚。離了婚就能再找,我要是能找個城裡的大老闆,以後吃香喝辣,還把媽接過來享福,多好。人家現在城裡人離婚是時髦。」

  「我看你簡直是腦子有病!」

  ——

  夜深了,棚戶區的出租屋隔音極差,隔壁的鼾聲、遠處的狗吠、甚至風吹過破舊門窗的嗚咽都清晰可聞。傅紅麗在裡間那張唯一的行軍床上睡得很沉,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白青山躺在靠門的地鋪上,輾轉反側。月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他聽著傅延在另一邊地鋪上同樣壓抑的翻身聲,知道他也睡不著。

  「延哥。」 白青山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傅延沒回應,但呼吸聲頓了一下。

  白青山又等了一會兒,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延哥,睡了沒?」

  「太晚了,快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傅延的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和煩躁。

  白青山卻坐了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傅延的方向:「延哥,我有幾句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咱出去說?」

  傅延沉默了片刻,最終窸窸窣窣地坐起身,沒說話,直接拉開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出租屋外那個巴掌大的小院子裡。院子裡堆著些廢棄的建材和房東種的幾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天上的月亮很亮,近乎滿月,清輝灑下來,給破敗的院落蒙上了一層冷寂的銀白。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遠處主幹道上偶爾傳來的夜班車駛過的聲音。

  白青山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兩根香菸,遞給傅延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又掏出火柴,「嗤」地一聲劃亮,橘黃的火苗跳躍著,照亮了兩張寫滿困頓的臉。他先給傅延點上,再點著自己的,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的味道直衝肺腑,讓他忍不住咳了兩聲。

  「延哥,」 白青山吐出一口煙霧,「我作為一個外人,本來沒資格管你的家事。但你把我當親兄弟,帶我出來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心裡都記著。所以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傅延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他沒看白青山,只是盯著地上自己那被月光拉長的影子,啞聲道:「你說吧。」

  那個孩子,巷口垃圾桶里那個是紅麗姐扔的吧?」

  傅延夾煙的手猛地一抖,一截菸灰簌簌落下。

  白青山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破滅了。他重重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延哥,我知道你心裡苦,煩,壓力大。咱們從白家莊出來,背井離鄉,把全部身家、還把貸款都押在這食品廠上,是想干一番事業,是想出人頭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可現在,是你創業最最關鍵的時候,廠子剛批下來,機器沒到位,銷路沒打開,每一步都踩在鋼絲上。咱們賭上了所有,就盼著老天爺開眼,讓咱們成事。」

  「可你有沒有想過,要是紅麗姐扔孩子這事兒,被查出來了呢?警察不是吃乾飯的,那天晚上動靜不小,萬一有人看見,不止紅麗姐要坐牢,咱們兩個知情不報也要蹲監獄。」

  傅延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手裡的煙差點拿不住。

  白青山看著傅延面無人色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說透:「延哥,咱們白家莊,十里八鄉,這麼多年,就出了你這一個正經大學生。你是咱們村的驕傲,是見過世面、讀過書、明事理的人。紅麗姐是你親妹妹,可越是這樣,你越得分得清好賴,越得把住舵啊!」

  傅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指縫間夾著的香菸兀自燃燒著,青煙裊裊上升,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他就那麼蹲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驟然失去支撐的雕像。

  過了很久,久到白青山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傅延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苦澀到極點的嘆息。

  「青山。」 他的聲音嘶啞,「我以前總是不明白,寶珠她為什麼一定要跑。我覺得我對她不錯啊,我給她錢花,給她買新衣服,我還計劃著風風光光跟她結婚。」

  「我想著,我能賺錢,我能讓她過上好日子。要是媽還敢囉嗦,我就直接拿錢打發。我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哎,現在想想,我他媽就是個傻子。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真的太簡單了!我不能時時刻刻的盯著寶珠,她在背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重新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卻字字錐心:「農村,是真的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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