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屈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堂屋裡死寂一片,只有王桂花壓抑的啜泣聲和她跪在地上不肯起的執拗身影。

  傅延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身形此刻卻顯得異常僵硬,他試圖攙扶母親的手懸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母親花白的頭髮,渾濁的淚水,都像沉重的枷鎖,捆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是沒見過母親的固執,可眼前這種近乎瘋魔的偏執和不管不顧的逼迫,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和深深的無力。

  「媽……」他的聲音艱澀,透著疲憊,「您先起來,我們好好說。」

  「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你是要媽跪死在這兒嗎?」王桂花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延,你就當……就當是媽老糊塗,媽不要臉了!可傅家的香火不能斷啊!媽求你了,就幫這一次,幫幫你哥,幫幫這個家!」

  窗外,雞叫了一聲,陽光更烈了些,透過堂屋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傅延看著光影中母親蒼老而扭曲的面容,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妥協後的木然。

  「……好。」

  這個字從他喉嚨里滾出來,乾澀無比,「我答應,但是我只能在家住半個月。」

  王桂花臉上的悲切和絕望瞬間被狂喜取代,她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膝蓋上的灰塵,一把抓住傅延的手臂,迭聲道:「好好好!媽就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心疼你哥!傅家有救了,有救了!」

  她鬆開傅延,轉身就朝著廚房方向,「寶珠!寶珠!快進來!快!」

  廚房裡的李寶珠被這驟然拔高的叫聲驚得渾身一顫,手裡的木盆差點再次脫手。

  她臉色慘白如紙,腳像灌了鉛,卻不得不挪動步子,一步一步蹭進堂屋。

  ——

  「寶珠啊,好事!大好事!」王桂花一把拉住李寶珠冰涼的手,「我跟小延說好了!他都答應了!從今天起,你就還睡小延那屋,小延也住裡面。就半個月!媽跟你保證,有咱們文曲星小延的福氣罩著,沾著他的旺運,不出一個月,你准能懷上大胖小子!」

  李寶珠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桂花。

  她跟傅延住一屋?

  「媽……這、這怎麼可以……這絕對不行!」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淹沒了她。

  她本來就跟傅延沒說過話。

  她求助似的看向傅延,希望這個家裡唯有文化的人能再次出言阻止。

  可傅延卻抿著唇,一言不發。

  王桂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有什麼不行?我說行就行!這個家還是我做主!什麼能比傅家的香火還大?」她湊近李寶珠,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熱切,「媽打聽過了,光是同屋住著,借運還不夠。那陳仙婆說了,要想快,要想准,最好的法子是……」她頓了頓,目光在李寶珠和傅延之間掃了個來回,「你還要喝小延的童子尿!而且得是清晨第一泡,陽氣最足!連著喝上幾天,保管一舉得男!為了虔誠,你還要親自接,不是自己來就不靈了。」

  「轟!」

  李寶珠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婆婆的嘴一張一合,吐出的話卻像最骯髒的泥漿,劈頭蓋臉澆了她一身。

  這也太噁心了吧。

  極度的屈辱和荒謬感讓她渾身顫抖,她猛地甩開王桂花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眼淚奪眶而出,「不!我不要!媽,你放過我吧。」

  一直沉默旁觀的傅延,此刻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母親的要求已經不止是荒唐,簡直是侮辱人格,踐踏尊嚴!他厲聲開口:「媽!你適可而止!您這是侮辱人。」

  「侮辱?」

  「我侮辱她?」王桂花手指幾乎戳到李寶珠的鼻尖,「李寶珠!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說!傅家哪點對不起你?供你吃供你穿!全村哪家媳婦兒有你這樣的好日子,可你呢?進門五年了,連個蛋都下不出來!你自己沒本事,占著茅坑不拉屎,還不許我想法子?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老傅家不斷根!你現在倒有臉說不要?」

  她越說越氣,胸脯劇烈起伏。

  「要不是你這只不下蛋的老母雞!我用得著花錢求法子嗎?」王桂花嘶吼著,猛地揚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李寶珠的臉狠狠摑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寂靜的堂屋裡炸開。


  李寶珠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邊,左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火辣辣地疼。她眼前發黑,耳朵里一片轟鳴,整個人晃了晃,靠著身後的牆壁才勉強沒有摔倒。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滲出,帶著一絲腥甜。

  「夠了!」傅延一聲低喝,嗓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威懾力。他一步跨到兩人之間,高大的身形擋住了王桂花還想繼續責罵的視線。

  王桂花被兒子這一聲喝得怔了怔,「小延,你讓開!你看看她這」

  「我說,夠了!」傅延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目光沉沉地看著母親,「媽,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打人就能打出孩子來?」

  王桂花嘴上仍硬:「那你說怎麼辦?法子我提了,是你嫂子她自己不識好歹!傅家的香火。」

  「我答應。」傅延的聲音疲憊而清晰,「我答應,我都答應你!」

  王桂花臉上的怒色如潮水般褪去,她連連點頭:「好,好!小延,媽就知道你心裡有這個家!你放心,媽有分寸,只要你們按我說的做,肯定能成!」她不再看牆角的李寶珠,只對著傅延叮囑:「那你……你回屋歇著,坐車也累了。」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傅延轉過身看向李寶珠。她左臉頰高高腫起,清晰的指印已經變成深紅色,襯得她臉色更加慘白。她低著頭,長發凌亂地遮住半邊臉,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卻咬緊了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傅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臉怎麼樣?」

  李寶珠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膝蓋里。

  她搖了搖頭,聲音細若遊絲,「沒……沒事。」

  傅延沒再說話,站起身走了出去。

  李寶珠聽見他腳步遠去,心裡的希也熄滅了,只剩下更深的冰涼和認命。是啊,他終究是傅家的兒子,怎麼可能去徹底違逆母親?而自己只能白白接受屈辱。

  就在她自嘲地想著,準備掙扎著爬起來時,腳步聲去而復返。

  傅延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掉了漆的小鐵盒,是家裡常用的那种放零碎雜物和簡單藥品的盒子。

  他再次在她面前蹲下,打開鐵盒,裡面有些棉花、一小卷紗布,還有半瓶碘伏和幾根棉簽。他取出一根棉簽,蘸了些碘伏,淡褐色的液體在棉簽頭上洇開。

  「可能會有點疼。」他低聲說,拿著棉簽的手朝她的臉頰靠近。

  李寶珠驚得往後一縮,本能地躲閃,抬眼慌亂地看著他:「不……不用,我自己來……」

  讓他給自己處理傷口,這比被打更讓她感到難堪和不安。

  傅延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她眼中驚惶的抗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卻沒什麼變化:「你自己看不見。腫了,得消消毒,免得發炎。」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冷靜的掌控感,卻奇異地沒有壓迫感,只是陳述事實。

  李寶珠僵住了。他的目光平靜,沒有憐憫,也沒有審視,就像處理一件需要解決的尋常事情。她終於不再躲閃,只是僵硬地偏過頭,把紅腫的傷處露給他,手指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冰涼的、帶著輕微刺痛的液體觸碰到火辣辣的皮膚,李寶珠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身體繃緊。

  傅延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輕緩,棉簽小心地避開破皮的地方,只在紅腫的指痕上均勻塗抹。

  他的手指修長穩定,沒有碰到她臉上其他任何地方,呼吸輕淺,近在咫尺,帶著一種乾淨的的皂角氣息,與傅宏兵身上常有的汗味和煙味截然不同。

  李寶珠的心跳得厲害,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這過於親密的距離和觸碰。

  結婚五年,傅宏兵從未這樣細緻地照顧過她。他心情好時,也會說幾句體貼話,但大多時候是沉默的,床笫之間甚至會打她。像這樣安靜地為她處理傷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混在巨大的屈辱中,悄悄滲入心田。這感覺讓她更加慌亂和羞愧,臉似乎更燙了,幸好紅腫掩蓋了大部分血色。

  很快,碘伏塗好了。傅延收起棉簽,蓋上碘伏瓶蓋,又將東西放回鐵盒。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停留。

  「這兩天別沾水。」他站起身,拎著鐵盒,最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紅腫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明天的事再說。」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剛才的爭執和妥協,以及此刻這略顯逾矩的照料,都只是日程表上需要劃掉的一項。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門進去,輕輕關上了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