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你們在算計,我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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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霖安鎮撫司】

  迴廊盡頭,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

  趙勁松站了很久,才開口。

  「一整天了。」

  「陳文鏡走的時候,街上正是拜年的人。

  「現在這個時辰,府衙的晚炊都該熄火了。」

  他頓了頓。

  「他什麼都沒做。」

  姜望之沒問「誰」,而是替他說道:

  「他不動,不是認了。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看錯一步。」

  趙勁松的指節在欄杆上輕叩一下,收回。

  「或許你是對的。」

  「今晨我讓蘇懷仁在五步外觀看,就是看錯了。」

  姜望之沒有立刻接話,直到燈籠又晃了一下。

  「五步之外,能辨出蝕命補形。」

  「霖安城,他是第二個。」

  趙勁松轉頭看他。

  姜望之沒再說話。

  沉默三息。

  「今早那聲叫——」

  趙勁松忽然開口,

  「當時覺得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現在想,未必是壞事。」

  姜望之抬眼。

  「周文煥原本想查的是『我在藏什麼』。」趙勁松繼續道,

  「那聲叫之後,他知道我藏的是不死參。」

  「但他沒法查了。」

  「因為那是欽案。」

  「他敢查欽案,就是查指揮使。」

  「他還沒這個膽子。」

  姜望之沉默片刻。

  「欽案是把雙刃劍。」

  「擋住了周文煥,卻也把不死參這三個字,親手遞到了周文煥案頭。」

  「你遞不遞,他都會知道。」趙勁松說,

  「我把一半人派去孤家堡,一半人死守這裡——是個人都能看出有問題。」

  「但讓他從布防上猜出來,和讓他從欽案兩個字里讀出來——」

  「前者,他能裝不知道。後者,他裝不了。」

  「半天先機。不夠理想,但夠用了。」

  姜望之沉默片刻:

  「他的信肯定已經在路上了。」

  「萬一特使那邊……出了岔子呢?」

  趙勁松輕呼口氣: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命。」

  沉默。

  足足三息的沉默。

  「他一點動靜都沒有。」

  姜望之再次開口:

  「你說他是不是盼著我們出事。」

  趙勁松轉頭看他。

  姜望之沒迴避他的目光:

  「不死參在你手裡丟了,你擔全責。」

  「不死參在你手裡保住了,功勞是衛所的,他分不著。」

  「對他最有利的局面……」

  「是我出事,參還在。」趙勁松接過話頭,

  「衛所失職,欽案轉交地方。他接手,他立功。」

  「但他不會!」

  姜望之沒問「為什麼」。

  趙勁松自己說了:

  「他擔不起!」

  「不死參在我手裡出事,他袖手旁觀。」

  「將來太子的人追究起來,他那一派的功勞簿上,寫的是『坐視』還是『縱容』?」

  他頓了頓。

  「他想讓景王坐上那把椅子。不是想讓景王和太子兩敗俱傷。」

  姜望之沒有說話。

  遠處,靜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孫介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湯,低頭快步穿過迴廊。

  趙勁松看著那碗藥湯,忽然問:

  「那孩子……今天怎麼樣?」

  姜望之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有模仿學習的跡象。」

  「但到底能恢復多少……」

  他沒說。

  趙勁松也沒繼續問。

  ——而此刻,那扇門內。

  孫介正將藥碗擱在矮几上,湯匙碰出輕響。

  榻上,孤鷹眼瞼低垂,呼吸平緩,依舊是那副無知無覺的空殼模樣。

  但他的意識,正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見的虛空。

  【壽元:16/35】

  【資質:10/90】

  【精:25/30】

  【氣:15/20】

  【神:12/15】

  精漲了一點。

  看來「萬倍恢復」沒法讓自己恢復到全盛狀態。

  是燒的壽元太少?

  還是因為沒能及時補充營養?

  不知道。也沒處問。

  但慢點就慢點吧。如今的自己,可沒壽元去浪費了。

  氣漲了半截。

  藥不錯。

  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居然真能把人從骷髏狀態往回拽。

  這世界的醫術,比他想像的靠譜。

  神恢復了一大截。

  果然不能讓自己太累,得多休息。

  休息是恢復「神」的最好辦法——至少目前是。

  壽元……沒動。

  被人監視著,不敢去驗證「奪壽」和「資質提升」是否可行。

  萬一像「萬倍恢復」一樣坑爹——

  那自己真要被拖出去切片研究了。

  也不知這群人是怎麼想的。

  自己這種狀態,應該很詭異吧?

  枯槁如柴,胸口卻有一道癒合奇快的致命傷。

  放在前世,早被各路專家圍著寫論文了。

  可他們呢?

  用心救,用心教,用心守著。

  切片呢?

  好奇呢?

  研究呢?

  ……不對。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必然是好奇的。

  可他們沒有切片。

  是先把自己養好了再說?

  還是……

  這個世界,對自己這種「詭異」,本來就有某種合理的解釋?

  他盯著那行【資質:10/90】,忽然很想笑。

  媽的。

  連一隻鳥都不如。

  究竟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確實廢柴……

  還是重傷影響了資質?

  沒法驗證。

  至少目前沒法驗證。

  他現在,只能從這個「廢柴」的起點,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爬。

  十五個。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

  藥。淨。吃。水。手。面。睜。閉。疼。慢。好。睡。人。走。臥。

  十五個音節。

  有些是餵藥時教的,有些是淨面時念的,有些是他們對話時,他一遍遍聽、一遍遍比對、最後硬生生從語境裡摳出來的。

  十五個音節,他一個都沒「學會」。

  至少在姜望之眼裡,他沒有學會。

  今天早上那聲「藥」之後,他再也沒有發出過任何清晰的模仿。

  偶爾的喉音、無意義的咕噥、嘴唇極其緩慢的嚅動——

  那是他交的「作業」。

  剛剛及格,絕不優秀。


  要讓姜望之覺得「有希望」,又不能讓姜望之覺得「好得太快」。

  他太懂這個了。

  前世為了應付甲方那些「既要…又要…還要…」的需求,他改過三十七版方案。

  不是改不好,是改得太好,他們會以為你很閒。

  現在也一樣。

  十五個音節,鎖在腦子裡,一個都不敢吐。

  他連想都不能想得太用力。

  老醫師那雙眼睛,比任何甲方都毒。

  可越是不敢想,那個念頭就越往外冒:

  你們以為我在學說話。

  其實我在學你們的語言。

  你們以為我是傻子。

  ——殊不知,你們才是被我演了的那個傻子。

  這個念頭太危險。

  他立刻把它壓下去,壓到意識最深的角落,和那十五個音節鎖在一起。

  門外傳來模糊的人聲。

  隔著一道門,隔著迴廊,他聽不清內容,甚至辨不出是誰在說話。

  但他知道,那裡有人在替他守著這扇門。

  他把這個念頭也壓進角落。

  年輕醫生的藥勺又碰響了碗沿。

  「叮。」

  「藥。」

  孤鷹張開嘴。

  藥汁很苦。

  但比凌晨,好像淡了一點。

  是他舌頭習慣了,還是藥方改了?

  他把這個疑問也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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