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要想挖東西?我回你聲「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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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鷹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穿越,沒有懸崖,沒有血腥。

  他在藍星,和家人一起,過除夕。

  電視裡放著吵鬧的晚會,母親在廚房喊「餃子快好了」。

  父親搓著手湊過來,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笑。

  「那個……兒子啊。」

  父親從兜里摸出個紅包,塞進他手裡,

  「又長一歲啦。」

  厚厚一沓,手感紮實。

  「爸,我都二十八了……」

  孤鷹下意識想推。

  「拿著拿著!」

  父親按住他的手,聲音壓低,眼神卻亮得灼人,

  「明年……爭取帶個人回來。這紅包,爸給你預備雙份的!」

  話音未落——

  「砰——!!!」

  不是電視裡的禮炮音效。

  是家門被整個撞碎、木板炸裂的爆響!

  一道黑影涌了進來!

  刀光!

  鮮血濺上電視屏幕,春晚主持人還在笑著拱手拜年。

  那個厚厚的紅包飛了起來,在空中散開,嶄新的鈔票像紅色的雪片,混著溫熱的血雨,紛紛揚揚落下。

  孤鷹愣在當場,眼睜睜看著那柄刀劈向自己——

  「砰——啪!!!」

  巨響如驚雷,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緣轟然炸開。

  血色的刀光、紛揚的紙鈔、溫熱的液體……

  無數殘破的意象與這聲實實在在的爆竹轟鳴,在孤鷹混沌的意識深處轟然對撞、坍縮、融為一體,化作一種近乎撕裂靈魂的極致驚怖!

  「嗬——!」

  那具枯槁如柴的身體應聲彈起!

  脊骨反弓,筋肉痙攣,又在下一瞬,如同被抽走所有支撐般,重重砸回硬榻!

  「咚!」

  悶響沉重,在靜室中清晰地盪開。

  「誰?!」

  矮几旁,正撐額假寐的年輕醫官孫介一個激靈,險些從凳上跌下。

  他倉皇四顧,目光最終定格在病榻上。

  榻上,那少年雙目圓睜,瞳孔在昏黃燭光下縮得極小,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擠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而幾乎就在孫介驚醒的同一剎那,那抽氣聲戛然而止。

  孤鷹殘存的意識,從溺斃般的猩紅夢魘中猛然掙脫。

  是夢……

  還有……鞭炮聲?

  念頭閃過的瞬間,更深的寒意攫緊了他——

  身體……剛才動了!

  劇烈的、不受控制的本能反應!

  被看見了!

  不能慌。

  他圓睜的眼眸里,那片源於噩夢的駭然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種更深、更徹底的茫然覆蓋。

  急促的喘息被他用意志強行扼住,轉為一種緩慢、深長、卻依舊帶著細微顫音的呼吸節奏。

  繃緊到極致的肌肉,一點點「融化」開,讓身體重新「塌陷」回褥墊,只余指尖幾不可察的輕顫。

  「呼……嚇我一跳。」

  孫介鬆了口氣,湊近些細看。

  榻上的少年已重新合上眼瞼(在完成「平復」表演後,孤鷹順勢讓沉重的眼皮落下),呼吸雖略顯粗重,卻已沒了方才那瀕死般的驚悸之態,只剩下一片枯槁的死寂。

  「是被炮仗驚著了吧?真是,大早上也不消停。」

  他嘟囔著,回到矮几邊,提筆準備記錄——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姜望之端著藥碗,恰好立在門口。

  深青色的棉袍,嶄新的灰鼠皮坎肩,袖口一絲不苟地挽著。

  他顯然剛剛走到門外,那聲突兀的悶響與室內不尋常的空氣流動,讓他推門的動作比平日快了半分。


  他目光一掃,快步走進來,將藥碗輕輕放在矮几上。

  「方才,是什麼聲音?」

  姜望之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孫介心頭一跳。

  孫介連忙躬身:

  「回、回首席,是外頭正旦爆竹,聲音太大,驚、驚著了病患……剛剛……剛剛才平復。」

  姜望之的目光已經落回孤鷹身上。

  他沒有再問孫介,而是徑直走到榻邊,坐下。

  三指搭上孤鷹腕脈。

  指尖傳來的搏動,快、亂、急,如同受驚的野馬。

  但在這狂奔的蹄聲之下,一縷異常清晰、繃緊如弦的力道,正死死拽著韁繩,試圖將那驚馬拖回「平靜」的假象。

  姜望之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背,極輕地拂過孤鷹的眼瞼下方。

  就在指尖觸及皮膚的瞬間——

  孤鷹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了。

  瞳孔渙散,焦距空洞,像一具剛剛被驚擾、又重歸死寂的軀殼。

  但眼瞼下方,皮膚微潮,是冷汗將干未乾的黏膩。

  姜望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的目光鎖在那雙睜開的眼睛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極輕地、近乎自語地吐出一個詞:

  「『神擾』。」

  孫介正屏息觀察,沒聽清,下意識問道:

  「首席,您說什麼?」

  姜望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依舊停在孤鷹臉上,聲音平穩了些,卻依舊不高:

  「重傷損及神竅,意識本該如死水寂滅。但驚擾有應,觸碰能醒——皆非純粹軀殼反應。」

  他收回手指,目光緩緩下移,掠過少年緊抿的唇、僵扣的手:

  「倒像是……殘留的深層意識,被困在軀殼深處,對某些特定刺激,仍有極微弱的回應。」

  孫介的眼睛微微睜大:

  「您是說……他的神智,還有恢復的可能?」

  「微乎其微。」姜望之搖頭,但話鋒一轉,

  「但既有一絲裂隙,便值得一試。」

  他直起身,看向孫介:

  「今日起,添一項例程。」

  「晨昏淨面、餵藥時,動作需緩三成。」

  「淨一次面,說一字:淨。」

  「遞一勺藥,說一字:藥。」

  「每日如此,不可間斷。」

  孫介仍有些茫然:

  「首席,這是要……」

  「引神歸竅。」姜望之的目光落回孤鷹空洞的雙眼,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用最基礎的生存本能——潔身、飲藥——作引,看他這具『空殼』……會不會伸手來夠。」

  說完,他不再解釋,端起藥碗,拿起木勺。

  勺底在碗沿上輕輕一磕——

  「叮。」

  然後,將藥勺遞到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前方。

  「藥。」

  做完這一切,他將藥勺輕輕放回碗中,隨即後退半步,讓開了榻前的位置。

  目光平靜地投向孫介,又緩緩移回孤鷹臉上。

  意思再明確不過:該你了。

  孫介被那目光看得一個激靈。

  他慌忙上前,端起藥碗時手都有些抖。

  學著姜望之的樣子,手腕平移,勺底碰碗——

  「叮。」

  然後舀起藥,遞到孤鷹唇邊,聲音乾澀:

  「藥……藥……」

  榻上,孤鷹的眼睛依舊空洞。

  直到勺沿碰到嘴唇,才機械地張開。

  藥汁滑入喉嚨。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孫介準備舀第二勺時——

  「……藥。」

  一個極輕、極啞、幾乎不成調的音節,從孤鷹喉嚨里擠了出來。

  不是清晰的話語。

  更像某種……無意識的、對剛才那個音的粗糙模仿。

  像嬰兒第一次試圖重複聽到的聲音,含糊,走調,卻真實存在。

  孫介的手猛地一顫,藥勺「噹啷」一聲磕在碗沿!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榻上的少年。

  而姜望之——

  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眸,在那一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不是懷疑的光芒。

  是醫者發現重大治療突破時,那種近乎灼熱的專注。

  「記!」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卯時三刻(6:45),餵藥時,患者發出一聲模糊語音模仿!」

  孫介手忙腳亂地抓起筆,指尖都在發抖:

  「是、是!模仿……模仿『藥』音!」

  姜望之已經上前一步。

  他沒有碰孤鷹,只是俯身,目光緊緊鎖定那雙空洞的眼睛。

  然後,他清晰地、緩慢地重複:

  「藥。」

  停頓。

  等待。

  榻上,孤鷹的眼睛依舊望著上方,沒有任何反應。

  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幻聽。

  但姜望之沒有放棄。

  他轉向孫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繼續。」

  「每次餵藥前,說『藥』。餵完後,停頓三息,再說一次『藥』。」

  「記錄他任何微小的聲音、口型變化。」

  「是!」孫介的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姜望之直起身,低聲自語,又像在宣告:

  「既然能模仿聲音,」

  「那就看看……」

  「這具軀殼裡,到底還鎖著多少東西。」

  說完,他後退半步,像一個最耐心的觀察者,等待著下一聲「迴響」。

  等待著這具「空殼」里,還能掏出什麼驚喜。

  而榻上,孤鷹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屋頂。

  只有他自己知道——

  剛才那聲模糊的「藥」,不是治療突破,不是神智復甦。

  是他向死而生的選擇。

  因為,他覺得自己快裝不下去了。

  呼吸要控制,心跳要控制,眼神要控制,連肌肉的每一下顫抖都要控制——

  太累了。

  一直裝傻,終有極限。

  他遲早會在無數個細節中露出破綻。

  他聽不懂他們的話。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像個被扔進陌生劇場的聾啞人,連台詞本都沒有。

  但現在——

  他們主動遞來了劇本。

  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示範。

  「藥」、「淨」、「吃」……

  這是危機,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從零開始學習這個世界的藉口。

  所以那聲「藥」,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模糊、笨拙、恰到好處。

  從現在起,他不再僅僅是「裝傻」。

  他要開始……

  「學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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