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分五十九,別讓它被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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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計時卡在屏幕最上方:00:04:59。

  張小硯盯了一眼就挪開視線。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數字,是數字後面那句「寫入成功」。寫進去,歸屬就改了,名字就沒了,剩下的只有編號和一張合規回收單。

  門外白光掃得很兇,掃線從門縫貼進來,貼地爬,先找腳,再找熱源。破門器頂著閘門,悶響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切斷供能!遠程接管排隊!快!」

  張小硯聽見這句,喉嚨一緊,硬把那口血味壓回去。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套上沒見紅,說明還撐得住。撐得住就行,撐不住也得裝撐得住。

  顧清瀾把接入箱抱在懷裡,轉身往通道深處走。她不回頭:「跟上。」

  「你走慢點。」張小硯腳下發飄,還不忘嘴欠一句,「我這邊是欠費套餐,跑起來掉線。」

  顧清瀾沒理他,步子更快。她走的是夾層里最窄的那條線,避開鬆動格柵,避開導線槽。張小硯跟著走,鞋底不敢踩響。後頸接口發燙,視野邊緣不時壓黑一圈,耳鳴一陣一陣上來。他把呼吸壓淺,壓勻,別讓胸口起伏太大。

  通道越往裡越冷。冷卻管束貼牆跑,冷凝水滴在金屬上,啪嗒、啪嗒,節奏碎得讓人煩。

  那條藍光就在前面,極細,閃得克制。藍光旁邊是一組塢台接口,舊銘牌磨得發白,編號還在:EX-0417。

  張小硯的心跳猛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他不敢興奮,興奮會讓接口把他往死里抽。

  顧清瀾蹲下,掀開維護口。線束插進去,屏幕彈出鏈路頁。綠燈亮著,下面一行字很刺眼:預計接管:00:04:12。

  張小硯壓低聲音:「能斷嗎?」

  「能。」顧清瀾說,「斷了以後他們就不搶機體,改搶人。」

  「搶你還是搶我?」

  「搶能讓他們省事的那個。」顧清瀾手沒停,「你先頂住後面那群。」

  「我懂了。」張小硯咬牙,「我負責當那個省事。」

  通道後方嗡鳴貼近。扁平小蜂切片從門縫鑽進來,扇面一開,掃線貼地鋪過來。它們不打人,先寫坐標。坐標一寫,下一步就是束網槍、外骨骼、失能許可。

  「鎖呼吸頻譜!別讓他亂跑!」

  張小硯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他抬腕端終端,把留痕號L-9E7C翻出來,指尖一滑,推送一條最短廣播:高危區維保靜默(自動留痕)。

  確認跳出來的一瞬,小蜂掃線慢了半拍。

  門外有人罵:「又留痕!他真把自己當顧工了?!」

  張小硯回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氣人:「別急,我連工牌都沒,純靠天賦。」

  話剛出口,束網槍「砰」地一聲,合金網貼地掃進來,邊緣帶電,專掃膝蓋和踝關節。電流一紮,小腿瞬間一空,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跪下去。

  他一把扣住格柵邊緣,指關節發白,硬把膝蓋頂住門檻邊沿,沒讓自己跪實。後頸接口熱痛猛地衝上來,視野黑邊壓得更緊,耳鳴炸了一圈。

  他咬緊牙,把那口血味繼續壓回去。嘴欠歸嘴欠,真跪了就沒命欠。

  顧清瀾沒回頭,只丟一句:「別咳。」

  「我不咳。」張小硯喘得很淺,「我怕我一咳,你這邊就直接讀秒結束。」

  門外破門器繼續頂,閘門悶響更重。白光壓進門縫,霧被切開又合上。小蜂切片成串湧入,嗡鳴貼耳。

  張小硯站在門側拐角,儘量不把面罩送進掃線里。他抬腳踢掉一隻貼地小蜂,另一隻繞開,掃線換角度。對方學得很快,明顯是「協同組」的貨,不是街頭治安那種靠數量堆的玩具。

  他把面罩側通氣閥改道,呼氣不從正面出。接口灼痛立刻加重,他眼前一黑,差點失焦。他把手按在牆上,穩住自己,沒倒。

  「允許失能!按倒他!」外面有人吼。

  張小硯咬著牙回:「你先把『允許』的簽字給我看一眼,別空口許可。」

  外面罵得更難聽了,破門器節奏卻突然斷了一拍。

  另一種腳步聲壓了上來。更重,更整齊,帶著那種「我們來接手」的味道。

  通道口出現三台外派外骨骼,護面上是軌道監管標識。為首那台沒有舉棒,也沒有抬槍,先報身份:


  「軌道監管外派協同組。接管異常,現場覆核。」

  空氣一下變了。外面那些吼「允許失能」的聲音還在,但明顯被壓住了,像有人把他們按回隊列里。

  協同組燈光掃到顧清瀾手邊的維護口,停住。

  為首那台外骨骼開口,語氣平穩:「顧工,請暫停操作。簽名源進入封控隊列。按規定需要隔離覆核。接入設備請交接。」

  顧清瀾抬眼:「你們來得真准。導航都不用。」

  「執行流程。」對方回,「請到隔離位等待覆核。」

  兩台外骨骼從側面貼近,動作克制。沒有電弧,沒有拳腳。扣住她手腕,收走接入箱,拔掉線束。維護口綠燈閃回去。

  預計接管:00:03:07。

  張小硯心口一沉。他不怕別人打她,他怕別人讓她動不了。動不了,就什麼都做不了。

  顧清瀾被帶到牆邊隔離位,背後是管束。她看了張小硯一眼,沒有說「我沒事」,也沒有說「放心」。她只輕輕搖頭,幅度很小。

  走。

  張小硯嘴唇動了一下,想罵人,最終只吐出一句:「你們這流程,真省電。」

  為首那台外骨骼轉向他:「留痕號L-9E7C,暫停行動。你可以離開冷卻迴路,但不得接近資產節點。」

  「暫停行動?」張小硯抬了抬腕端終端,「我這行動還沒開始就暫停?你們效率挺高。」

  「不要試探。」對方語氣沒起伏,「再往前,處置升級。」

  張小硯眼角抽了一下。他聽懂了:他們不打他,不按他,只把他圈在一條線外。五分鐘一到,EX-0417被寫走,剩下的什麼都好說。

  他不再廢話,目光掃過塢台接口與維護口的位置,找最窄的縫。協同組卡位很標準,正面封死,側面留出安全距離,方便升級處置。

  他忽然開口:「升級誰簽字?」

  對方沒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不敢簽。」張小硯把話拋出去,腳步一側,貼著管束滑過去,走那條外骨骼體型卡得住的縫。對方身形一動,肩甲擦到管束,停了一瞬。

  一瞬就夠。

  張小硯把終端貼上維護口,強行發起本地接入。屏幕彈出:未授權。需要穩定鏈路。

  他手背開始抖。不是怕,是負載上來了。後頸接口發燙,熱痛往上抽,視野黑邊壓得更緊。耳鳴一層層堆。

  他把終端壓穩,指尖死死按住邊緣,像按住一根亂跳的線。選項跳出來:本地維護模式:只讀。

  只讀不奪權,但能把遠程寫入改成「需要覆核」。只要拖過五分鐘,就能把「寫走」變成「他們得當面解釋」。

  他點下去。

  又彈出:需要維護簽名。

  他沒有二級權限。他只有留痕。

  張小硯把L-9E7C的留痕記錄拖進簽名源,理由只選最短那項:防止事故擴大。

  屏幕停了一瞬,開始校驗。

  協同組護面燈閃了一下,為首那台外骨骼聲音壓低:「你在把它改成事故鏈。」

  張小硯回:「對。你要攔我就簽字。別站這兒當背景板。」

  倒計時:00:01:12。

  校驗跳過。字行刷出:本地維護模式啟用(自動留痕)。遠程寫入需現場覆核。

  門外立刻有人吼:「切斷供能!把節點滅了!」

  張小硯抬頭,眼神一冷。他不去擰閥門,他直接進供能頁,把本地節點功耗拉到最低。藍光暗了一截,沒有滅。

  夠了。只要不滅,本地模式就站得住。

  協同組終於動手,把他從維護口前拉開,動作依舊克制,像在證明「我們沒傷你」。為首那台外骨骼說:「夠了。你已經把它改成事故鏈。我們接手。立刻離開冷卻迴路。」

  張小硯被推向通道另一側出口,腳下一踉蹌,膝蓋差點又軟。他硬撐住,指甲扣進掌心,嘴角溢出一點血絲。

  他回頭看隔離位——顧清瀾已經被帶得更遠,接入箱不在她手裡,腕端終端也被收走。她的臉色沒變,眼神也沒亂。

  張小硯心口卻沉得發疼。

  他不知道她背後到底是什麼,他只知道她被隔離、被封存、被扣著手腕站在那裡。邊境的覆核,從來不講人情。

  身後通告聲落下去,字很冷:「簽名源封存完成。顧工,覆核期間保持沉默。」

  張小硯喉嚨一緊,那口血味終於頂不住,溢出一點。他抬手擦掉,手背在抖。

  他以為她完了。

  通道盡頭,隔熱板的陰影出現了。那塊隔熱板後面就是暗櫃,暗櫃裡才是真正的本地口。那不是塢台接口這種「能被卡位擋住的門」,那是「機體認主」的入口。

  終端震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本地維護模式剩餘窗口:00:00:18。

  十八秒。

  張小硯不敢再慢。他衝到隔熱板前,手指扣住邊緣,用力一掀。隔熱板翻開,暗櫃縫隙露出來,裡面一片黑。

  他把終端插向暗櫃維護口,指尖發抖,動作卻沒停。屏幕彈出:嘗試接入——信號噪聲偏高。

  外骨骼的腳步聲已經踩到轉角,金屬踏板響得很近。白光掃到牆面,掃到他腳邊,停了一瞬。

  「目標在夾層!封住!」有人喊。

  張小硯沒抬頭。他把終端往裡推到底,強行壓噪,壓掉那一截抖。屏幕上的噪聲條慢慢往下落。

  暗櫃深處亮起一點很淡的藍。

  不是啟動,不是點火,只是一點確認燈。

  確認它還在。確認它看見了接入。確認它開始選擇站隊。

  倒計時跳到:00:00:03。

  張小硯喉嚨里發緊,嘴欠還在:「行,老祖宗,別裝死。給我活三秒就行。」

  白光照進暗櫃縫隙的一瞬,確認燈又亮了一下。

  下一秒,外骨骼的影子壓上轉角,短棒的電弧聲貼著空氣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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