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個名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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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覺醒儀式結束後,人群並沒有立刻散去。村民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向王多父母道賀,語氣里滿是羨慕。

  「老王,好福氣啊!五級魂力,將來肯定有出息!」

  「多多這孩子,一看就踏實,比那些皮猴強多了!」

  「以後成了魂師老爺,可別忘了咱們村啊!」

  王多的母親有些手足無措地應付著鄉親們的祝賀,臉上堆著笑,眼裡卻藏著心事。

  父親則挺直了腰板,一遍遍重複著:「都是孩子自己的造化,都是造化……」

  老傑克撥開人群,臉上帶著急切的神色。

  「老王,你跟我來,還有多多。」老傑克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唐昊家那孩子……唐三,你也來。」

  唐三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人群外圍,聞言平靜地點了點頭。

  王多一家跟著老傑克,唐三默默跟在後面,四人來到了老傑克家那間相對寬敞些的堂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嘈雜的議論聲。

  堂屋裡光線有些暗,老傑克點上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坐,都坐。」老傑克先開了口,目光在王多和唐三之間來回掃視,最後重重嘆了口氣,「今天這事兒……是好事,也是難事。」

  王父搓著手,喉嚨發乾:「老村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

  老傑克看向王多,眼神里滿是惋惜和不解,「多多,你剛才為啥要那麼說?那可是魂師學院的名額!你知道多少村子盼都盼不來嗎?我知道你懂事,心疼家裡,可這是天大的機會!」

  王多站在父親身邊,微微低著頭。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沉默了幾秒,才抬起眼,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傑克爺爺,我爹我娘供我吃穿,已經很不容易了。我聽人說,諾丁城裡的魂師學院,光是吃飯住宿,一年就要好幾個金魂幣。」

  他頓了頓,看到父母臉上瞬間蒼白的顏色,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但話還是繼續說下去:

  「而且……我這樣的武魂,就算進了學院,肯定也是最差的那一檔。城裡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會怎麼看我們這種鄉下人?」

  「我嘴笨,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討好人。去了那裡,除了被人瞧不起,還能怎麼樣?」

  這些話,是他過去一年裡,從偶爾路過村子的行商、貨郎口中零碎聽來的。

  那些穿著光鮮的城裡人談起鄉下孩子去魂師學院,語氣里的鄙夷和不屑,他記得清清楚楚。

  老傑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詞。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他總抱著希望,覺得天賦能改變一切。

  王多吸了口氣,繼續說,這次目光看向了地面:

  「在家,我能幫爹打漁,幫娘幹活。去了城裡,不但幫不上忙,還要從家裡拿錢。我……做不到。」

  堂屋裡一片寂靜。

  王多的母親再也忍不住,別過臉去,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下眼睛。

  父親則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那雙粗糲的大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他想吼兒子,告訴他「不用你操心這個!」,可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傑克重重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

  他看著王多,眼神複雜極了。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平日裡不聲不響,沒想到心裡裝了這麼多事,看得這麼透,透得讓人心疼。

  一直沉默的唐三,這時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靜得沒有波瀾:

  「王多,謝謝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

  唐三看著王多,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看不出太多情緒:

  「這個名額,對我來說很重要。你的決定,讓我少了麻煩。」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很孝順。」

  這不是客套,是唐三基於前世唐門經歷和今生觀察得出的結論。

  在他眼中,能在利益面前首先考慮家人、並且清晰認知自身處境做出務實選擇的人,無論資質如何,都值得記住。

  王多愣了一下,搖搖頭:「三哥,這本來就是你的。你的天賦比我好太多了。」


  他說的是心裡話。先天滿魂力,那是傳說中的存在,哪怕武魂是藍銀草,也肯定比自己強。

  老傑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站起身,走到王多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是村子……是咱們村子沒本事……」

  他又轉向王父王母,語氣誠懇:「老王,弟妹,你們也別太灰心。多多有這份心,比什麼都強。」

  「他不是沒出路,只是……得換個走法。我老頭子還有點門路,等過陣子,我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別的法子。」

  王父王母只能連聲道謝。

  窗外,聖魂村的夜晚寧靜依舊,只有遠處諾丁城方向的天際,隱約映著那片不屬於這裡的、繁華的燈光。

  王多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村後的小海邊,坐在一塊被海浪磨平的黑礁石上。

  鹹濕的風吹在臉上,遠處海天一色,遼闊得讓人心慌。

  羨慕嗎?當然羨慕。

  後悔嗎?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好像人生剛剛推開一扇窗,看到一絲光,就被自己親手關上了。

  唐三被村長傑克拉著說話,似乎是在勸說唐昊同意他去學院。王多沒有停留,徑直往家走。

  路上,幾個孩子圍了上來。

  「喲,這不是咱們未來的『魂師大人』嗎?」一個胖乎乎的孩子咧嘴笑著,他是村里木匠的兒子,家裡條件不錯,「聽說你覺醒了個魚?哈哈哈,真是打漁的命!」

  「魂力五級呢,比我們強多了。」另一個孩子陰陽怪氣,「可惜啊,不敢去學院,怕被人打成死魚吧?」

  王多握緊拳頭,指節發白。他能聞到他們身上乾淨的棉布味道,能看見他們鞋子上沒有補丁。

  他想一拳砸在那張胖臉上,但想到母親,想到父親,他鬆開了手。

  他低下頭,從他們身邊繞了過去。

  身後傳來肆無忌憚的笑聲。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父親還沒回來,母親靠在床上織網,燭火將她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是爹娘拖累你了。」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

  「沒有。」王多搖頭,聲音很堅定,「我留在村里,一樣能幫家裡。打漁、種地,都能活。」

  晚飯很簡單,稀粥和鹹魚。父親回來時渾身魚腥味,聽完王多的話,只是沉默地扒著粥,最後說了句:

  「不去也好,踏實。」

  母親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

  那一晚,王多躺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睜眼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那裡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鬼使神差地,他坐起身,摸索到牆角那個父親用舊了的漁具箱。

  箱子很沉,蓋子上積了層薄灰。他記得父親說過,這裡面裝的都是「用不上的老東西」。

  他掀開箱蓋。

  霉味混合著鐵鏽和腐朽漁網的氣息撲面而來。幾卷爛得不成形的舊網下面,壓著一個用黑色油布緊緊包裹的扁平物件。

  王多把它拿出來。油布捆得很緊,他費了點力氣才解開。

  裡面是一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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