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段悅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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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來旁邊辦公桌的一個工作人員,指著電腦上江笙之的檔案吩咐了幾句。那人點點頭,快步走出辦公室。

  孫中校轉向周舞魚,臉上又掛起笑容:「前輩,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我給您安排個住處——哦對了,您住哪兒?」

  周舞魚說:「剛到金陵,還沒找地方。」

  「那正好。」孫中校說,「永昌路183號有家『民國往事』賓館,是咱們十八行的產業,專門接待客卿和臨時人員的。您先去那兒入住,等證件辦好,我派人送到您房間裡。」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周舞魚:「這是地址,您打車過去就行。報我的名字,直接入住,不用花錢。」

  周舞魚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揣進懷裡。

  他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想起一件事,腳步頓住。

  「孫中校,」他說,「還有件事想麻煩你。」

  「前輩您儘管吩咐。」孫中校連忙道。

  周舞魚從懷裡取出那塊血布條。

  那是一塊從紅色嫁衣上撕下來的布,邊緣參差不齊,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隱約能看見乾涸發黑的血跡。他一直貼身收著,從未打開看過——這是段悅寫給母親的信,不是給他的。

  「我想找一個人,」他說,「金陵的居民,名叫呂靈韻。雙口呂,靈氣的靈,韻律的韻。這是她女兒托我轉交的信,我要親手交給她。」

  孫中校看了一眼那塊血布條,沒有伸手去接。

  「前輩要親自交給本人?」他問。

  「對。」周舞魚點點頭,「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只負責轉交,不假他人之手。」

  孫中校理解地點點頭:「明白。我這就幫您查。」

  他轉身走到電腦前,開始操作。片刻後,他抬起頭:「呂靈韻……有了。檔案顯示,她確實是金陵人,十四歲時被拐賣到外地,後來逃回來,加入了十八行的軍部。現在就在這邊辦公。」

  他頓了頓,朝辦公室右側角落的方向指了指:「前輩,那位就是呂靈韻。」

  周舞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辦公室右側角落的一張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看起來二十八九歲,齊耳短髮,穿著制服,正低頭處理文件。側臉線條柔和,眉眼低垂,專注而安靜。

  周舞魚走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她。她抬起頭,看向周舞魚。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五官端正,皮膚白皙,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您好,」周舞魚在她桌前站定,「請問是呂靈韻嗎?」

  年輕女子點點頭,站起身:「是我。請問您是?」

  周舞魚從懷裡取出那塊血布條,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

  「這是你女兒段悅托我轉交給你的信。」

  呂靈韻低頭看向那塊血布條。

  血跡乾涸發黑,在暗紅色的布面上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接過血布條,手指在觸碰到布面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周舞魚。

  「段悅……」她輕聲重複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麼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她還好嗎?」

  周舞魚沉默了一下。

  「她已經不在了。」他說,「我來金陵之前,她……消散了。」

  呂靈韻聽著,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依然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沒有震驚,沒有悲痛,沒有眼淚,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一下。

  「是嗎。」她說,聲音平穩,「那她妹妹呢?段欣,還在嗎?」

  周舞魚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也不在了。」他說,「段悅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呂靈韻又點了點頭。

  「好。」她說,「姐妹倆在一起,我就不擔心了。」

  她把血布條攥在手裡,沒有打開看,只是那麼攥著。

  周舞魚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段悅在廢墟里抱著妹妹白骨的樣子,想起她唱歌時流下的眼淚,想起她消散前那個解脫的笑容。


  那些畫面和眼前這個平靜的女人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你……不打開看看嗎?」他忍不住問。

  呂靈韻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血布條,搖搖頭。

  「不用了。」她說,「人都不在了,看與不看,有什麼區別?」

  她抬起頭,看向周舞魚,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笑容。

  「前輩,謝謝你專程送來。」她說,「如果沒什麼事,我還要工作。」

  周舞魚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呂靈韻已經坐回辦公桌前,把那份血布條隨手放進抽屜里,繼續低頭處理文件。

  她的背影筆直,動作自然,和周圍的其他工作人員沒有任何不同。

  周舞魚收回目光,走向門口。

  古天瑰三人在門口等著他。見他出來,古天瑰小聲問:「前輩,信送到了?」

  周舞魚點點頭。

  「她……怎麼說?」古天瑰問。

  周舞魚沉默了一下。

  「沒什麼。」他說。

  古天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四人走出辦公室,穿過地道,重新回到鎮魂街上。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亮著,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駁陸離。

  古天瑰走在周舞魚身邊,忽然說:「前輩,那個呂姐……我怎麼覺得怪怪的?」

  周舞魚看了她一眼:「嗯……我也覺得……」

  「嗯。」古天瑰點點頭,「她女兒死了,她怎麼一點都不難過?連信都不打開看?這也太……」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太不正常了。」白小灸在旁邊接話。

  周舞魚沉默著。

  那封信里寫了什麼?

  他不知道。他從未打開看過。

  但他知道,段悅用最後一點力氣,用血寫下的信,一定很重要。

  而她的母親,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我會查的。」他說。

  古天瑰側頭看他:「查什麼?」

  周舞魚沒有回答。

  兩人並肩走著,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鎮魂街出口的時候,古天瑰忽然停住腳步。

  「前輩,」她叫住他。

  周舞魚回頭看她。

  路燈的光落在古天瑰身上,照在她厚厚眼鏡片上,照在她臉上那片紅斑上。她站在那裡,瘦瘦小小的,卻站得很直。

  「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她說,「真的,特別眼熟。」

  周舞魚看著她,也點點頭:「我也是。」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然後古天瑰笑了。

  「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她揮揮手,「前輩,明天見。早點休息。」

  說完,她轉身往回走。白小灸和胡卜卜跟在她身後,三人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

  周舞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風微涼,吹動他的長髮。

  那些編著彩繩的藏辮,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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