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幻境?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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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一個嘶啞、暴烈、浸透鐵鏽與血腥氣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敵襲——!!!」

  聲音未落,眼前景象驟然破碎、重組。

  高志君被強光刺激得淚水模糊的雙眼,艱難地睜開一道縫隙。

  溶洞不見了。

  白骨之門消失了。

  同伴的身影……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青石板鋪就、兩側店鋪林立的古老街道。天色昏黃,似是傍晚。行人衣著古樸,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慌。遠處有黑煙升騰,隱約傳來叫喊與金屬碰撞聲,還有那蒼涼的號角聲,一聲接著一聲,從未停歇。

  空氣里瀰漫著烽火、油脂和焦糊的氣味——與地宮的甜腐、陰冷截然不同,是真實的、亂世獨有的煙火氣。

  「站住!」

  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

  高志君猛地回頭。

  一隊頂盔貫甲、手持長槍鐵盾的兵卒,正從街角衝出,矛尖寒光凜冽,直指他的方向!他們的裝束……絕非遺光城或陽岳城的制式,古樸、厚重,帶著某種久遠年代的蠻荒氣息。

  幻境?

  經歷過聖堂幻境試煉的高志君,第一反應便是如此。但指尖觸到的青石板涼意、鼻腔里嗆人的煙火氣、左臂沉甸甸的石化感,都真實得可怕——這不是幻術,他的意識,被那扇骨門,拽進了千年前陽岳城覆滅的前夜。

  但身體比思維更快——在那隊兵卒挺槍衝來的瞬間,他已本能地撒腿狂奔!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抓活的!」

  粗糲的吼叫聲、沉重的腳步聲、甲冑摩擦的嘩啦聲,在身後緊追不捨。

  高志君沿著街道拼命逃竄,左半身的僵硬讓他的奔跑姿態怪異而吃力。兩旁的店鋪招牌飛速掠過:布莊、茶樓、鐵匠鋪、藥坊……。

  就在他衝過一處十字路口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斜對面一座雕樑畫棟的二層酒樓上,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那人錦衣華服,正舉著酒杯,漫不經心地望著街上這場追逐。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他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眉宇間帶著養尊處優的倨傲。

  是王硯!

  可又不太像——眼前的「王硯」面色紅潤,體態微豐,與地宮裡那個臉色蒼白、畏縮膽怯的李治的助手判若兩人。

  「王硯!發生了什麼了?!」

  高志君朝著二樓窗口,用盡全力大喊。

  窗邊的「王硯」聞聲低頭,目光落在高志君身上,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不悅,卻沒有任何相認的意思。他只是擺了擺手,像是驅趕什麼煩人的蚊蠅,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專注地對付面前的食物。

  樓下追兵卻因這聲呼喊產生了騷動。

  「他認識王公子?」

  「那位是府尹大人的獨子……還追不追?」

  「這……先停下!去個人問問王公子的意思!」

  追擊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兵卒們面面相覷,猶豫不前。

  趁這間隙,高志君早已拐進一條窄巷,發足狂奔,幾個轉折後,將喧譁與追兵徹底甩在了身後。

  他背靠著冰涼的磚牆,劇烈喘息。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汗水浸濕了內衫。

  王硯是府尹之子?

  這是千年前的陽岳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銳的疼痛真實無比,甚至連左臂的石化感,都因這一下牽動變得更加清晰。

  不是夢。不是幻術。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歷史。

  高志君背靠著沁涼粗糙的磚牆,胸膛劇烈起伏,左臂的僵硬感似乎更明顯了,沉甸甸地墜著,讓他的奔跑格外笨拙吃力。

  追兵的喧譁被七拐八繞的窄巷甩在了身後,暫時聽不真切。他低下頭,看著剛才狠狠掐過的大腿,已經浮起一片淤青,尖銳的痛楚尚未完全消退。

  「餵。走這邊。」

  一個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沙啞和警惕的聲音,忽然從左側一堆破籮筐後面傳來。


  高志君悚然一驚,猛地扭頭望去。

  巷子陰影里,一個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短褐的乾瘦男人,正從籮筐縫隙間露出半張臉。他約莫四十來歲,面黃肌瘦,眼眶深陷,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黑暗中伺機而動的老鼠。他朝高志君飛快地招了招手,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巷口方向。

  「發什麼愣!想被『糧狗子』抓去填護城河嗎?」見高志君沒動,男人有些不耐煩,聲音更急促了些,「看你剛才跑路的架勢,還有這身破爛……是『青禾軍』新來的探子?還是哪個營被打散的兄弟?」

  青禾軍?探子?

  高志君腦中一片混亂。但他捕捉到了關鍵詞——「糧狗子」,以及「填護城河」。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疑惑。他咬了咬牙,拖著不便的左腿,快速挪到那堆籮筐後。

  男人迅速將幾個破筐拖拽過來,巧妙地擋住了這處凹陷的牆角,形成一個小小的、從巷子正面幾乎無法察覺的隱蔽空間。

  「縮著點,別出聲。」男人自己也蜷縮進來,屏息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指尖卻不著痕跡地摸向了腰間藏著的短匕,目光始終鎖在高志君那隻異常的左臂上。

  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又在巷口停留、爭論了幾句,似乎是因為丟失了目標而猶豫,最終漸漸遠去。

  直到外面徹底安靜下來,男人才長長吁出一口帶著餿味的濁氣,緊繃的肩膀略微放鬆,收回了摸向短匕的手。他轉過身,借著棚頂縫隙漏下的微弱天光,仔細打量著高志君。

  「生面孔……啞巴?」男人注意到高志君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說話,又看了看他那明顯異於常人的左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變成更深的狐疑,「不對,『青禾軍』招人再飢不擇食,也不會收你這樣的……你這胳膊,是天生的?怎麼活下來的?」

  高志君張了張嘴,卻最終選擇了沉默。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多說多錯,裝啞反而是最安全的選擇。他只能勉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男人皺了皺眉,似乎放棄了盤問底細,只是壓低聲音道:「不管你是誰,怎麼惹上『糧狗子』的……剛才在街上,我看見了。」

  他盯著高志君的眼睛:「王閻王的兒子在樓上吃酒,你朝他喊話。就憑這個,『糧狗子』逮住你,輕則打斷腿扔出城餵霧獸,重則直接按『叛民』砍頭祭旗。」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你小子,要麼是蠢到家,要麼……就是真有點什麼依仗,或者,知道點什麼。」

  高志君心臟猛地一跳。他知道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脫口喊出了一個認識的名字。

  「這條巷子再往前,拐三個彎,就是『篩子口』。」男人不再看他,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在交代,又像是在評估,「那裡白天晚上都有府尹的親兵轉悠,專抓形跡可疑的生人、還有私下買賣糧糠的。你這樣子,左胳膊顯眼,臉上又寫著『沒吃飽』,走過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高志君終於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喉嚨乾澀得發疼。

  男人擺擺手,打斷了他:「我不管你是真啞還是假啞,也不管你什麼來路。今天算你運氣,老子心情不算太壞。」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黃乎乎、干硬的東西,掰下更小的一塊,遞給高志君。竟然是一個已經發乾的饅頭,指尖遞過來時,高志君清晰地聞到了他手上一股刺鼻的味道。

  「摻了玉米粉的饅頭。吃吧,死不了,也能頂一陣餓。」男人自己把剩下的大半塊小心地藏回懷裡最貼身的位置,仿佛那是稀世珍寶。

  高志君看著掌心那一小塊冰冷的、粗糙的「食物」,胃裡因為長久的奔跑和緊張早已空空如也,此刻卻翻不起多少食慾,只有一種麻木的酸脹。

  但他還是接過來,放進嘴裡,用盡力氣咀嚼。粗糙的顆粒摩擦著口腔和喉嚨,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和苦澀,難以下咽。

  男人看著他勉強吞咽的樣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黃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吃不下?城西『舍粥棚』那兒,華姑熬的『照影湯』倒是稀得能照見鬼影,去晚了連湯底都舔不著。」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了一些:「不過,我看你剛才跑起來,腳下還有點力氣,不像是完全餓脫了形的人……最近在哪混飯吃?神廟的『誠心米』?還是……」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高志君那異於常人的左臂,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探究意味不言而喻。

  高志君搖了搖頭,繼續保持沉默。他只是憑著本能,跟著這個男人,暫時逃離了追捕。這個陌生的、充滿敵意和飢餓的世界裡,這個乾瘦的男人是目前唯一對他釋放了一絲善意的存在——哪怕這善意背後,藏著他看不懂的算計。


  男人似乎對他的沉默和茫然感到有些無趣,也或許是他確認了高志君並非帶著明確的危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挪開一個籮筐,探出頭去再次確認巷子安全。

  「行了,追兵走遠了。」他縮回來,看著高志君,「兩條路。一,你自己摸出去,是死是活看天命。二是跟我走。」

  他上下打量了高志君一遍,目光在那殘疾的左臂上停留片刻,慢悠悠地說:「……跟我走。去個地方,至少你不會餓死。」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準備離開隱蔽處,又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小子,記住了,老子叫六叔。」

  然後,他不再看高志君,腳底抹油般消失在巷子盡頭,走之前,和巷口拐角處一個賣柴火的漢子交換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

  遠處,隱約又傳來了那種低沉、蒼涼的號角聲,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

  空氣中,飢餓與恐慌的味道,愈發濃重了。

  高志君低下頭,將手裡最後一點混合著泥土的「食物」塞進嘴裡,用盡全力咽下。粗糙的摩擦感從喉嚨一直延伸到胃部。

  然後,他撐著牆壁,有些搖晃地站起來,拖著那條僵硬的左腿,朝著六叔消失的位置,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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