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石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睡眼朦朧中,高志君感覺自己像是在走走停停的顛簸里,渡過了一段漫無邊際的時光。意識如沉在渾濁水底的石頭,幾次將浮未浮,最終還是被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硬生生從混沌里灼醒。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撞入視野的,是從窗外斜射進來的、粗糲而溫暖的白光。這光太過刺眼,和遺光城聖堂穹頂灑下的、柔和均勻的「聖光」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未經打磨的、近乎野蠻的質感,直直往他眼底鑽。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曬乾的粗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扎似的疼。他想撐起身找水喝,右手剛撐住床板,左半身卻完全不聽使喚,整個人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一腳踏空,重重摔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撞擊的悶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慌——他的左半身,從肩膀到腳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血肉與知覺,像一截不屬於自己的石頭,無論他怎麼催動意念,都得不到半點回應。

  更讓他心悸的是,那片徹底的麻木之下,似乎還盤踞著某種冰冷的「存在感」。就像有什麼活物,正寄生在那失去知覺的血肉里,隔著一層皮膚,無聲地注視著他。

  恐慌如冰水灌頂,瞬間淹沒了他。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左臂,指甲深深陷進皮膚里,可別說痛感,連一絲觸碰的知覺都傳不到腦海里。那片皮膚冰冷、僵硬,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像被風化的岩石,完全沒了活人的溫度。

  「怎麼了?!」

  房門幾乎是被撞開的,張晉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惶。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慌忙把高志君從地上扶起來,語氣里滿是急切:「你醒了怎麼不喊一聲?摔著哪兒了?有沒有磕到骨頭?」

  「我……我左邊,」高志君的聲音乾澀發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得艱難,「沒知覺了……手和腳,都動不了。」

  「動不了?」張晉一愣,立刻伸手搭上他的腕脈,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蘊探入他的經脈,眉頭卻越擰越緊,「不對啊……脈象雖弱,但氣血未絕,靈池也沒有徹底潰散,經脈只是略有淤堵,不該是這個樣子……」

  「不用診了。」

  紅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不易疲憊。她邁步走進光線里,高志君才看清她如今的模樣——身形依舊挺拔,可眼角唇邊新添的細紋,卻深刻得刺眼。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生命力被什麼東西悄悄舔舐去了不少,唯有那雙眼睛,依舊藏著慣有的清冷與銳利。

  「這是過度催動超凡能力的負面反噬,也是你強行跨越秘法的代價。」她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高志君無法動彈的左半身,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只是我沒想到,這代價來得這麼直接,這麼猛烈。」

  「負面反噬……」高志君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他曾在晦光閣的古籍里讀到過,凡超凡之力,皆有價碼,只是形式各異,有人折壽,有人瘋魔,有人被力量反噬淪為怪物。只是他從未想過,這代價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落在自己身上。他抱著一絲僥倖,聲音發顫地問:「那……總會恢復的吧?好好調養一陣……」

  「恢復?」紅夕扯了扯嘴角,笑意卻半點沒抵達眼底,「你未免太樂觀了。你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麼?」

  高志君茫然地看向張晉,眼裡滿是無措。

  張晉沉默了一下,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半個月。從劉歆大祝在荒野里找到我們,到一路護送我們抵達這裡……你已經昏迷整整半個月了。」

  「半個月?!」高志君如遭雷擊,渾身都僵住了。他以為自己只睡了一夜,最多兩三天,沒想到竟然過去了整整半個月。那護送隊呢?剩下的人怎麼樣了?遺光城的任務怎麼辦?無數個問題瞬間湧進他的腦海,攪得他頭痛欲裂。

  「沒錯。這裡已經是『叄』號安全區,」紅夕側身讓開半步,讓出了窗外那片被粗糲陽光切割出的、陌生而堅硬的景象,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陽岳城。」

  陽岳城?!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過他混沌的意識。他曾在遺光城的卷宗里見過這個名字,那是遺光城設在最前線的安全區之一,距離荒野最近,也最危險,是無數人有去無回的絕地。

  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扒住窗沿,咬著牙,一點點把自己的身體拖到窗邊。他必須親眼看看,這個讓他付出了半身知覺的代價,才最終抵達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模樣。

  目光越過窗欞的剎那,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哨樓頂上,巨大的「白光」裝置正源源不斷地傾瀉著粗糲、集中的光線,像一柄刺破黑暗的光劍,將陽岳城縫補了無數次的城牆,映射得一覽無遺。城牆是用廢墟里的碎石、斷磚、甚至妖獸的骨骼混著泥土夯成的,坑坑窪窪,布滿了戰鬥的痕跡,卻像一道沉默的堤壩,死死擋住了城外的黑暗與污穢。


  而城牆外,竟然真的開闢出了成片的土地。雖然面積不大,只有百來畝,但那片被整齊劃分的田壟,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深褐色的泥土光澤。田壟里,稀稀拉拉地長著半人高的作物,葉片寬大,根莖粗壯,哪怕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頑強的生命力。

  高志君的眼眶突然就濕潤了。這一幕,勾起了他記憶深處,家鄉田野的景象——只是這裡的土地更加貧瘠,田壟的邊緣,還殘留著未能清除乾淨的、帶著污穢的黑色碎石,時刻提醒著他,這裡不是安寧的家鄉,是末世里的一線生機。

  「這也是遺光城為什麼要準時將『聖光』送達這裡的原因之一。」紅夕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聲音依舊平靜,「三百年前,雀司的先遣隊發現這裡有其他人類生存的痕跡之後,無意中發現了這片土地——雖然只有百來畝,但竟然能在喪時的侵蝕下,生長玉米和一種耐陰的塊莖作物。雖然產量不高,種植風險也極大,但在這末世里,能自產糧食的地方,活下去的機率,就多了幾分。」

  「『白光』為什麼放在城門哨塔?而不是放在城市中央?」高志君的目光轉向城中方向,那裡是大片的廢墟、狹窄的巷道、半塌的古代宮殿建築群。居民們自發懸掛的小油燈、反光鏡,在昏暗裡連成了蛛網般脆弱的光明鏈,與城門外這片被白光直射的區域,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咳……因為內城深處,有陽岳城先民留下的信仰廟宇。」

  一道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沉穩有力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了出來。

  高志君猛地回頭,只見劉歆一身銀甲,正站在門口。甲冑上還沾著未完全擦拭乾淨的黑褐色污跡,混著淡淡的血腥味與污穢的氣息,顯然是剛從巡防的戰場上下來。他的腳步輕得近乎無聲,連紅夕都沒能提前察覺,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嚇了一跳。

  「劉歆大祝。」

  「劉大祝。」

  幾人連忙斂容,對著劉歆行了一禮。

  「不必多禮。」劉歆擺了擺手,邁步走進房間,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掃過,最後停留在高志君僵硬的左半身,眼神里看不出太多情緒,「當日我尋到你們時,你們的狀態……可以說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尤其是你,志君。」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城外的曠野,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全身僵硬石化,靈池紊亂瀕臨崩潰,喪時的污染已經深度滲透到了骨髓里。若非你走的太陽途徑,對聖光有天然的親和,靠著持續的聖光沐浴,勉強延緩了污染的惡化,我本應按照聖堂規程,在野外就做最壞打算的處理。」

  高志君瞬間感到脊背發涼。他聽懂了話里的未竟之意——「最壞打算」,從來都不是什麼保守治療,而是徹底淨化,焚燒殆盡,避免他被污染淪為怪物,禍及整個隊伍。

  「我將你們直接帶來『叄』號安全區,一是一路有穩定的光源,可以持續維持你的狀態,」劉歆轉過身,硬朗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里的銳利,卻像刀子一樣,直直落在高志君身上,「二來,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在這裡處理,也比留在必經之路上成為禍害要妥當。」

  高志君驚得想立刻坐直身體,可左半身的僵硬,讓他的姿勢變得十分彆扭,只能用右手死死撐著床沿,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里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劉歆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語氣稍緩:「你們兩人目前的狀態,首要任務是調養,後續的物資清點、城防協查任務,暫不必參與。張晉留在你們身邊,負責照料日常,同時記錄你們的恢復情況,每日上報。」

  「謝劉大祝體諒。」高志君連忙收斂心神,應聲道謝,心裡卻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的「孽蛻」狀態,是否已經被這位大祝察覺。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紅夕,見她面色平靜,沒有半分異樣,才稍稍安下心來。

  「但是你們要明白,『叄』號據點不比遺光城,藥物向來短缺,能分配給傷患的調養資源,更是有限。」劉歆的目光,緩緩投向城市深處那片昏暗的宮殿群陰影,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想要真正解決身體裡的問題,恐怕得去內城的皇宮舊址,或者更深處的那座古寺,碰碰運氣。」

  「大祝,難道聖堂沒有徹底搜索過內城?」高志君疑惑地開口。內城既然有陽岳城的先民廟宇,還有皇宮舊址,按道理,聖堂的先遣隊早就該翻個底朝天了。

  「搜過。能搬走的物資、能破解的簡單機關,都已經處置妥當。」劉歆嘴角勾起一個看不出笑意的弧度,「但有些東西……只看緣分,或者說,只看『鑰匙』是否匹配。萬一你們這些狀態特殊的人,能在那裡找到些不同尋常的收穫呢?」

  房間裡突然陷入了一陣古怪的安靜。窗外的白光依舊刺眼,可房間裡的空氣,卻仿佛隨著劉歆這句話,變得沉重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