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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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人滿了,而且休禁時間快到了,你預約明天的吧。」

  演武場入口的乾瘦大娘將朱雀牌扔回給他,「午後半盞油燈後有師父指點,要訂下嗎?」

  高志君茫然點頭。

  在他原本的印象里,城內演武場不過是一處開闊平台,想練便上去切磋便是,何曾有過預約、排時辰、還要拜師的規矩?

  帶著滿腹疑惑與計劃被打亂的不安,他快步朝食堂趕去。演武場都要預約,萬一食堂也要搶號,他和弟弟今日怕是要餓肚子。

  好在聖堂一層的食堂並未如他想像般擁擠。

  空間遠比預想中寬敞,光線是長年煙火薰染出來的、帶著暖意的昏黃。幾張厚重長桌旁,零星坐著各司之人,大多沉默進食。更多人則走到最內側窗口,遞上令牌,領走一個粗布包裹便匆匆離去,全程安靜迅速,透著一股程式化的冰冷效率。

  高志君稍稍安心,上前排隊。

  前面只有兩三個人。

  這時他才注意到,窗口後分發食物的人,以及角落用餐的幾位,穿著與四司截然不同的服飾——深褐近黑的粗麻長袍,顏色如灰燼混著泥土,款式極簡,無紋無飾。

  而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特徵:富態。

  自入城以來,哪怕是大祭司身上,他都未曾見過這般飽滿安穩的體態。

  窗口後是位中年女子,眼神平靜無波,動作精準得近乎禪定。她接過令牌,淡淡一瞥便開始登記,身旁另一人則從不同容器中舀出定量糊狀物、菜乾,裹進粗布,繫緊遞出。

  排在高志君身前的,是名白虎司壯漢,體格魁梧,臉上一道新鮮疤痕,戾氣未散。

  他接過布包掂了掂,眉頭瞬間擰緊。

  沒有咆哮,只猛地扯開布包,露出裡面明顯偏少的黑麵糊與寥寥菜乾。

  「餵。」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從喉嚨里滾出的石塊,砸在安靜食堂里:「分量不對吧?老子今日剛巡完外城輪值,殺了數隻家鹿,就給這點貓食?」

  戾氣與殘留的血腥氣,讓周遭空氣一滯。

  幾個低頭吃飯的人,悄然加快動作,甚至直接起身離開。

  窗口女子停下動作,抬眸看向他。

  那眼神沒有恐懼,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

  「分量無誤。」她聲音清亮,「尹家村那支隊伍全員覆滅,你白虎司負主責,這是懲戒。」

  高志君心頭一緊,莫名有些尷尬。

  白虎司漢子臉上的疤痕抽搐了一下,滿身戾氣竟莫名散了大半,只剩憋屈的沉默。

  他死死攥著布包,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几下,最終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去,背影透著被戳中痛處的狼狽。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衝突,就這樣以高志君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消弭於無形。

  輪到他時,高志君有些緊張地遞上朱雀令牌。

  鼎司女子接過,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剎,高志君只覺被一道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微光掃過,從外到內,都像被輕輕「燙」了一下。

  是錯覺嗎?

  女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她轉身,從特定陶罐中舀出兩份顏色更深、質地更稠的肉乾,再配上黑麵糊、菜乾與一支木筒,仔細包好遞出。分量標準,看不出任何偏袒。

  「朱雀司的量,我們鼎司一分不少。」

  她忽然開口,依舊清亮的聲音,讓高志君心頭一跳。

  「多、多謝。」

  他接過尚帶餘溫的布包,連忙道謝,匆匆離開窗口。

  走到食堂門口,他忍不住回頭。

  昏黃燈光下,那些深褐身影依舊沉默而精準地忙碌,分發著維繫整座城市的「薪柴」。

  一種沉甸甸的、源自食物與秩序本身的壓迫感,混著食物的溫熱氣息,悄然裹住他。

  在這裡,個人勇武與怒火毫無意義,唯有量化的貢獻、冰冷的律條、與精準到苛刻的配給。

  「鼎司……」

  「白虎司負全責……」

  看來尹家村之事,背後還有隱情。

  沒了生存當頭的壓力,高志君離開聖堂時心情格外輕快。

  他站在長梯上,俯視著前方成片老舊建築,心中莫名泛起一陣悲涼。

  千年之前,這裡也曾是繁華盛景吧。

  走出聖堂純白光束籠罩的範圍,淡黃天光下,黑白灰的建築反倒顯出一種沉靜典雅。

  遺光城最不缺的就是房子,人越來越少,屋舍便任由挑選。

  當初這間家雖小,卻離聖堂近,安全感足,他才拼命申請下來。可此刻,高志君卻有些後悔。

  「哥!」

  高志遠遠遠喊著,朝他奔來。

  瘦小身軀,蒼白面容,在夜風裡看得人格外心疼。

  弟弟像一束小小的光。

  可那光忽然一晃,腳尖勾到石塊,身體軟軟朝前撲倒。

  高志君心臟猛地一縮,仿佛那一跤摔在自己心上。

  就在這剎那,一股源自本能、更深植於靈魂陌生角落的悸動炸開,一道溫暖金芒自胸膛湧出——

  他說不清這是什麼,只知道是血脈里的東西,是守護的本能。

  弟弟像是摔在了柔軟棉絮上,立刻站穩,撲上來緊緊抱住他。

  「哥,你加入聖堂了嗎?以後你也是聖使了嗎?」

  「我們以後是不是可以去外面看看了?」

  高志君怔怔看著那道金色絲線緩緩消散。

  他不懂這是什麼能力。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清晰觸碰到了兩種東西:

  一種是在體內流轉的、細微卻真實的靈力;

  另一種,是屬於「守衛」的、源自太陽神血脈的力量。

  「弟弟。」

  「嗯?」高志遠還在憧憬未來,被他忽然打斷。

  「這是從聖堂領的糧食,你去準備一下,哥餓了。」

  高志君壓下心頭驚濤駭浪。他連自己的能力都還弄不明白,剛才那一下,到底是三項技能中的哪一種?

  他只能暫時壓下弟弟的興致,先打發他回家。

  聖堂鐘聲緩緩響起。

  已是喪時。

  留給他在外的時間不多了。

  一段規訓在腦海中自動浮現,從小到大,如影隨形:

  「喪時歸家,禁止外出。」

  「這是誰定下的……」他低聲呢喃。

  路過離家不遠的一處廢棄小院,他腳步頓住。

  院牆半塌,荒草叢生,卻相對隱蔽。

  這裡能望見聖堂頂端那圈蒼白光暈,能提供一絲微弱、非直接的「光能」。

  他靜下心,回想剛才那股暖流涌動的感覺。

  起初一無所獲,只有夜風吹來的微寒。

  直到他下意識回想弟弟撲過來的模樣,回想那股拼了命也要護住他的心意——

  心臟位置,忽然泛起一絲微弱暖意,轉瞬即逝。

  可從丹田處漾開的無形波動卻沒有消散,如一縷輕煙,無聲滲入四肢百骸。

  那不是灼熱,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知,細若遊絲,卻真實存在,在經脈間緩緩遊走,帶來近乎通透的輕盈。

  「這就是靈力?那剛才的溫暖金光又是什麼……」

  他心頭一震,趁波動未散,凝神將那縷感知引向雙眼。

  眼前世界,瞬間褪去一層黑紗。

  牆壁輪廓、雜草形狀,一一清晰浮現,雖無色彩,卻如白晝。

  高志君怔怔望著夜色:

  「原來草在夜裡,是這個樣子……」

  他擦去眼角微熱,趁熱打鐵,繼續試驗其他能力。

  褪去上衣,腰間舊傷尚未完全癒合。他集中精神,將丹田波動引向掌心。

  過程緩慢而吃力。

  掌心只泛起一層微乎其微的朦朧白光。他將光靠近傷口,癒合速度肉眼難辨,可麻癢感確確實實增強了。


  同時,一陣明顯的疲憊襲來,炎視瞬間解除,飽滿的丹田也空了一截。

  「我好像……明白靈力了。」

  他站穩身子,回憶木牘上凝聚光能成盾的描述。

  幾次嘗試,只有丹田發熱,體表毫無動靜。

  忽然,兩句刻在骨子裡的祈禱詞,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他低聲念誦,以此凝神:

  「日輪與光輝之主,永恆熾熱的守護者……」

  第一次,只讓心神寧靜,暖流匯聚,卻無法成形。

  第二次,他閉上眼,想像弟弟跌倒的模樣,想像白骨幻影撲殺而來,再次虔誠開口:

  「日輪與光輝之主,永恆熾熱的守護者,請以您的不朽之光,護佑此身!」

  體內暖流隨禱詞轟然炸開。

  不是之前溫暖的金,而是接近聖堂光暈的蒼白色。

  一層薄如蟬翼、半徑不足半米的光膜,在他周身一閃而現,只維持短短一息,便如泡沫般碎裂。

  光盾破碎的剎那,他渾身一空,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排山倒海的飢餓與疲憊洶湧而來,讓他對「持續消耗精神與體力」有了刻骨認知。

  「不能再試了……再試真要死在外面了。」

  高志君拖著疲憊卻亢奮的身體回家。

  弟弟早已熱好食物,眼巴巴等著他。

  「哥,加入聖堂,是不是喪時也可以出去呀?」

  高志君望著他,脫口而出:

  「傻瓜,只要有想要保護的人,什麼時候都能出去。」

  連他自己都意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可看著弟弟小口吞咽食物的模樣,他心中那根名為「守護」的弦,繃得更緊了。

  「嗯?這樣嗎?」高志遠眼睛一亮,「那我以後要成為保護哥哥的人!」

  高志君失笑,揉了揉他的頭髮:

  「傻瓜蛋,先把身體長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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